少年激烈的质问如同点燃的炸药桶,在死寂的客厅里轰然爆响。
巨大的声浪甚至震得空气嗡嗡作响。
陈棠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尖锐反问猛地钉在了原地,苍白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一瞬而过的愕然和某种被刺中心底深处的剧痛。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那极致的、积压了一整晚的疲惫、怒火、异能消耗的反噬以及此刻被信任之人如此激烈质问带来的巨大冲击……..
所有的一切,如同疯狂拍击堤岸的巨浪,瞬间将他的精神和身体都冲得摇摇欲坠。
他那双翻腾着冰与火的温棕眼眸,此刻只剩下被巨大疲惫和失望冲刷后的、一片空洞的茫然。唇瓣微颤了一下,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死寂。
一片死寂。
只有两人粗重、急促、如同困兽般喘息的声音,在冰冷的空气中沉重地交缠、撞击。
客厅里温暖的假象早已被撕得粉碎,只剩下满地狼藉的冰冷碎片
季望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被撕裂的衣袖勒痕处传来的刺痛仿佛在嘲笑着他的愚蠢。
他死死盯着陈棠那张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只剩下惨白灰败和一种巨大空洞的脸,那是一种疲惫到极致、甚至连愤怒都已燃烧殆尽的死寂。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然后松开,巨大的懊悔瞬间淹没了刚才激烈的怒火,但已经来不及了。
话已经吼出去了,像泼出去的水,冰冷地洒在两人之间,形成了难以逾越的鸿沟。
陈棠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移开了视线。
那双空洞失焦的眼睛,越过季望,越过冰冷的墙壁,最终定格在玄关那扇紧闭的、隔绝了外界一切声音的厚重智能门上。
他什么也没说。
没有斥责,没有解释,没有愤怒。
甚至没有再看季望一眼。
只是脚步虚浮地、缓慢地、如同踩在虚空中一般,一步步走向他自己的卧室。
步伐沉重,背脊挺得极直,却又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无形的重量压垮。
“砰。”
一声并不响亮,却带着无尽疲惫和冰冷决绝的关门声,在死寂的客厅里清晰地响起,如同最终敲下的冰棺钉。
季望僵立在客厅中央,像一座被风雪冻结的孤岛。
浑身的力气仿佛被那声关门响彻底抽空。他垂在身侧的手无力地松开,指甲掐出的掌心深痕渗出一缕猩红,但已经感觉不到痛。
如坠冰窟的绝望感将他彻底淹没。
争吵结束了,没有赢家。
只有一地冰冷破碎的信任与期待,无声地散落在两人之间,在惨白的灯光下,映射出绝望的寒光。
*
几天了?
陈棠记不清了。自从那场不欢而散的争吵后,这座“家”里就只剩下压抑的死寂。
冰冷的空气像是凝固在房间里,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人无法顺畅呼吸。
季望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几乎足不出户,只有厨房水龙头偶尔开关的声音,或是垃圾桶里扔弃的简易速食包装袋,证明着他还存在。
他们像两条平行的轨道,在一个屋檐下保持着最遥远的距离。
陈棠的话“疯狗,火柴,汽油桶”和季望那句撕裂般的反问“你给我讲过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两人之间,留下无声却无比狰狞的伤疤。
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噬咬着他的骨髓。
争吵带来的情绪剧烈震荡,加上直线技能使用后的沉重反噬,像是两把无形的锉刀,日夜不停地磨损着他的神经。
每一个夜晚都变成了折磨。闭上眼,北三区废墟的腥风、影刺兽的嘶吼、季望手臂上刺目的勒痕与灼伤,还有少年最后那双混杂着愤怒、委屈和巨大控诉的眼,所有画面无序地旋转、切割着他的意识。
睡眠变成了一种遥不可及的奢侈品。
桌上的那瓶白色安眠药片,仿佛成了唯一的救赎入口。
标签上印着“安宁2号——严控剂量使用”。
昨天晚饭后,身体和精神都摇摇欲坠到极限的陈棠,破例多吃了一颗。
苦涩的药味在口腔里弥漫开,带着一丝虚幻的暖意,终于,那该死的、顽固的清醒感被强行拖入黑暗。
黑暗粘稠如沥青,将他包裹、向下拖拽。
突然,场景扭曲变化。刺耳的嘲笑声、桌椅腿划过地面的尖锐噪音、令人作呕的汗味与廉价香水混合的气味猛地灌入他的感官。
逼仄的废弃体育器材室。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铁锈的冰冷气息。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金属置物架上,剧痛钻心。
“看!这就是那个‘冰坨子’!哑巴还是怎么的?装什么装?”
一个变调的、恶意的男声在很近的地方响起,带着不加掩饰的兴奋。
“啧啧,他这脸白的跟个娘们似的,该不会真是有什么病吧?”另一个声音怪笑着附和。
眼前晃动着一张张扭曲变形的、属于高中同学的脸。那些平日里或许只是冷漠的面孔,此刻充满了野兽般的恶意。
有人伸手用力推搡他的肩膀,他踉跄着后退,脊骨再次撞上冷硬的金属架。眼镜片被一只手掌粗鲁地拍歪,视野瞬间模糊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