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遥光挣脱不成,再次迎向傅云祈的目光,“如果我是你,我就好好坐下来,和卫都派来的使者谈判。”
傅云祈垂眼,看女子韧而清亮的目光。
在两方都有顾忌时,坐下来商谈是再权宜不过的法子。
卫人打仗不怎么样,官员也不中用,但养出来的公主却是聪敏,连这种时候,想的都是如何说服他。
又或者只是假托说服他,给自己找脱身的时机。
无论哪种,都很有趣。
当然,他不会给她这个机会,“你说得不错,若只是攻城,我有一万种法子攻进去。”
武将的手指自肩膀向上游移,抚在女子纤细脆弱的颈间,指腹厚茧擦过皮肤,留下道道粗粝抹痕,“水淹火烧算什么,逼急了,要地不要人都行。但你的卫都行么?撑得住么?”
施遥光不甘示弱,抓住那只作乱的手,不管傅云祈说什么,只抓住最关键的那个字眼,“你赌不起。”
“赌?那么麻烦作什么,”武将还在笑,笑声里杀意愈发明显,丝毫不在意她抓着自己拼命制止的手,力道碾压过她,五指逐渐在她颈间收拢,不断收紧,“但如果你非要赌的话,我可以成全你。”
卫人都是祸患,作为敌人,最不该生出的心思,是心软。
他在战场上杀过很多敌人,最知道死人是什么模样,也常见猎鹰捕杀的猎物,无论那些猎物长着多么美丽的羽毛,喉管折断时,最艳丽的,都是瞬间奔涌的血。
置于颈间的力道加深,不用看也知道,这不肯弯折的颈子并不是表现出来的那么硬,反而脆弱,柔软,只要稍加使力,就有晕红绽放。
“咳咳……呃……”
能吸进的空气越来越稀薄,施遥光本能的掰那只铁钳似的手。玄甲一直覆到手背,她掰不开,铁甲边缘反而因愈加激烈的动作更深的压进掌心指腹。
傅云祈这个疯子——悍兽——!
指甲抵进手背,留下深深的抠痕,也许是武将终于感觉到了疼痛,那只手终于松开,还她呼吸的自由。
“咳咳咳……咳咳……”
施遥光顾不上思考其他,只张嘴呼吸,让空气填满肺腔。冷的气刺激着久不曾接触新鲜空气的肺,激的人更为剧烈的咳,仍被按着的肩不管不顾顶着粗粝手掌起伏,眼前骤黑又明不断交替,但那双霜雪眸子却始终占据全部视线,她避之不及。
拢在颈上的手终于挪开,随即探向前襟。施遥光无力制止,只能以眼神狠狠地盯住武将。
傅云祈照单全收,目光接住她,加以描摹。
死里逃生就是这样的眼神,绝望、庆幸、乍喜、茫然,眼泪会不受控制的涌出眼眶,尽管她逼回去的眼泪很多,但红的眼尾与浸在水光里的眸子骗不了人,瞪过来的时候,会让他想起北地春日新化开不久的河水,刺骨,但春意潺潺。
于是也化开他新聚起不久的杀意。
他好整以暇勾住卫人公主的衣襟边缘,顺着被内甲撑开的方向,不轻不重的向外挑,然后抓出内甲,丢到一旁。
“我说过,营中走漏重要情报,这是重罪,公主想不想知道军中抓住犯人要怎么处置?”
这次他没有等卫人公主的回答,“走漏情报就是内奸,无论谁来求情,都不留活口,杀一儆百,这是最简单的道理。但……”
武将的手掌从肩膀向后移,托在女子后颈,微一使力将人捞到身前,动作是十二分的缠绵缱绻,“内奸若是公主就更好办了,两军阵前,借公主一具全尸,或者只留下头颅,再告诉城里,若是不乖乖投降献城,等大军进城,这就是所有人的下场。”
果不其然感觉到人在掌中抖了一下。
这才对,不听话的鸟,就是要驯。
这次他没有留人在主帐,将人衣衫拉紧,朝外吩咐一声,不久就有亲兵进来,按吩咐将人押往伤兵营。
营中伤寒士兵又多了,既是卫人造的孽,也该让卫人来还。
临离开前,傅云祈抬指隔着虚空点点她的颈,“想清楚,让他们带你来见我。”
……
算算时辰,将人放过去,也有些时候了。
帐中火把晃着眼睛,余芒闪在刀锋,生死威压下,先前一直沉默的卫人官员开口的语速明显要急促许多。
“……观镜?!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个问题,张鉴也想问。
先时在城楼上监军,他常跟在陈常身边听其议事,知道以如今的局势,唯有死守都城才有胜算。
但为什么朝中竟有官员被囚于燕军营地?
是……陛下当真决定派使臣来和谈了?
刀锋险险擦过颈侧,张鉴转动目光先观察燕人武将的神情,然而武将神色淡漠,他看不出其用意,退而求其次,选了寻常的称呼,“世伯,你们这是……?”
简单的一句问询,在场众人却都面露难色。
这要怎么回答?同年轻后生说,皇帝决意迁都,他们是在随皇帝出城时被燕人截获,一番苦战后皇帝仓皇回城,而他们成了俘虏?
彼此无言,但答案在沉默中渐渐清晰。
傅云祈等了半晌,心中冷笑,卫人总是在算计中跳进自己挖好的坑底,眼下不就是么,他什么都不用问,答案自己就跑了出来。
目光不经意扫到年轻文臣手臂,果然看到文臣两臂绑缚的不合身的护手。
眉头立即皱了一皱,碍眼。
自然也没有耐心再听卫人虚伪的推脱之词,“你们还有一次机会。”
他起身,在卫人官员复杂的神色里施施然说道,“快入冬了,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帐帘掀起,黄昏后明显寒凉的风吹进来,火把焰芒被风吹得跃动不止,一道人声自背后叫住他,“你把她——”
剩下的话被回头那一瞬森然的目光阻断,文臣咬了咬牙关,重新开口,“你把她怎么了?”
脚步声沉缓,燕人武将没怎么动作就抽走亲兵手里的佩刀,刀光里破风声响,帐中惊呼此起彼伏。
“且慢!”
“住手!”
“观镜!”
啪嗒两声,有东西从年轻文臣的身上掉落。
风声再起,这次是从掀起的帐帘处吹出。
燕人武将的身影消失在帐外,仿佛刚刚只是临时起意,并不在意结果如何。
帐中一片死寂,待众人终于稳住心神看清地上的东西,这才松了口气。
是两只护手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