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帐中出来,顿觉寒意扑面。
外面又在落雨,铁甲淬着冷雨寒凉,凝不成冰,最后全顺着甲胄边缘滴落。
亲兵从帐中疾步出来,低语着回禀卫人官员的说辞,“……他们说,有信与将军同看。”
傅云祈禁不住冷笑。
卫人总是在逼入绝境时想起要逆风翻盘,上次是皇帝迁都,如今会是什么?
皇帝的求和信?
帐内比方才又沉寂许多,那个终于被推举出来有要事相商的官员,弯眉花须,褐色便服,傅云祈记得,是被卫人那秘书郎开口唤“世伯”的。
“……先前事态繁杂,多有不顾,老夫也是方才忽然记起,这封信,将军应该有兴趣一看。”
是封写在绢帛上的信,妥帖收在锦囊之中,透过信笺能看出幕后写信之人的成竹在胸。
傅云祈没有接,眼神落向锦囊。
素色的锦囊,刻意展示给他的那面有一枚金线绣着的云纹,绝不是出自内廷之物。
“这又是哪家的诚意?”傅云祈抬眼,霜雪眸子讥讽意味十足的看向褐衣官员。
卫都城内的情形,有人看得比卫都皇帝更远,真该叫那可怜的卫人公主来好好看看,她拼了命杀他也要维护的卫国,都在明目张胆干些什么。
锦囊向前又送了送,褐衣官员对傅云祈的奚落视若未闻,沉着开口,“老夫张杞,将军想要的东西皆在信中,一看便知。”
张杞出身张氏,现为卫国尚书左仆射,傅云祈和卫都打了两月交道,对张氏也算有些了解。
信中字句寥寥,傅云祈看罢,眉峰微挑,“这么说,张氏愿意弃暗投明?”
“两军交战,兵乏将疲,但其中最苦者,莫过城中百姓,”
张杞不喜欢弃暗投明这个词,但他如今屈居人下,只能忍耐,“冬日将近,卫、燕若能就此止战,于天下万民而言便是幸事,至于陛下那边,我等自当竭力劝说。”
这次卫人官员给出的说辞,傅云祈还算满意。
再出帐时,便吩咐亲兵往帐中端了个炭盆,让里面的人取暖。
冷雨飘零,呼吸间呵出的白气散进细密雨幕,武将高大身形挺拔如峰,抬头看向卫都城门的方向,玄甲随动作隐约铿锵。
拖了这么久,也该入城了。
……
回主帐歇息时,已是后半夜。
帐内已由亲兵收拾过,新烧的炭火正旺,驱走凉雨升腾的冷意。
帐中烛火不多,微小烛光被从缝隙钻进的风弄得摇曳,烛芯内焰泛着一莹幽蓝,依稀似曾贪看多日的眸光。
亲兵在帐外重固地钉。
卷起的帐帘小心放下,挡开冷雨和夜风,正要走,忽听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这次来的是伤兵营的人,因为不知道该不该发急,脚步匆忙中带着踟躇,“送去伤兵营的那个女俘,病了。”
亲兵进帐,将回话一字不差的转述。
帐内安静片刻,燕人主将似在权衡,良久还是起身,看上去是要亲眼看看究竟。
冷雨敲打在帐顶,比之前更疾,像战场上随行动撞出的玄甲铿锵。
更衣时从袖口掉出个东西,落在地毯上,声音轻得像怯鸟收起翅膀。
傅云祈垂眸瞟去一眼,想起是之前随手塞进的张氏“心意”。
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另一张脸。
当真是病了么?
卫人公主最会观察严密中漏出的缝隙,她上次是怎么做的?趁他不在,联合那个秘书郎烧他的帐子,偷他的内甲,若非他从猎鹰的反常中发现端倪,这会儿恐怕人已经藏进山里了。
私自飞走的鸟,苦头吃不够,就不长记性。
真病了也好,省得折腾。
……
伤兵营里一直不得闲,药仆来来回回穿梭,目光时不时瞟向帐子角落蜷缩的人。
已经在角落里很久了,听说是前线带回的女俘,冒犯了主将,被主将亲自发落到这里来。
“你说她熬得过去吗?”药仆得了闲,和身边同伴小声说话。
另一人闻言也投去目光,不确定道,“该给的药都给了,听天由命吧。”
天光渐渐亮起来,营地里重新涌起嘈杂声,有伤兵独自换药时候不慎扭了胳膊,“哎呦”一声,没拿稳的药瓶骨碌碌顺着地面坡起的弧度滚了两滚,停在一人手边。
一簇短暂的凉意点在指节,施遥光颤了颤手,想要睁开眼睛。
但是眼皮太沉,努力许久只看到枕在脸侧自己的手。
“要不还是再问问将军怎么处置吧?”说话的声音和一只突然探进视线的手同时出现。
那只手捡走掉落的药瓶,停顿片刻,这次声音更近的悬在头顶,听在耳中总还是不真切,像雾似的远,“看着好像……真快死了。”
不知道是不是在说她,施遥光想再睁大些眼睛看清楚。
眼皮还是沉,意识陷在混沌里,把她整个往深渊拉。
这是卫国公主成为俘虏后该有的结局,只是可惜,施遥光想,她没能杀死傅云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