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渡口将人捉回,已过五日。
这是傅云祈第一次去往施遥光的寝宫。
行过华林墙时,暮云四合,身上玄甲迎着冬日的夕阳余晖,极快的闪过一抹金芒。
引路的小黄门无意间瞥到,被晃了眼睛,脚下一趔趄,踢出一颗碎石,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傅云祈斜睨他一眼,淡声吩咐继续带路。
燕军进城后迅速占领了各处府库,朝堂各衙署的长官在张氏带动下,并未如何生乱,平静接受现状,交接各部文书。
皇城中驻扎不下全部人,傅云祈亲领七百人屯于司马门外,另分出两百驻于华林园北。
有宫中旧人因日日见燕人,见得吓破了胆子,竟在两日夜内聚了六十余人,借北墙与华林园间的复道遮掩逃出宫去。
然后被当成乱军缉拿在华林园,若非领头的清商丞大义凛然担了全部干系,宫中顷刻又要溅血。
侯临处理过这些人,马不停蹄着人秉明傅云祈。
等全部处理完毕,天色也已转黑。
来时还收到消息,韩公一行就快到了。
如今暂在绍郡修整,交代了二公子先行进城。
急递密信里语焉不详,但想到大军出征时韩公的身体状况,傅云祈还是脸色沉沉。
这一带不曾修筑宫墙,从华林园出来,没几步就到了后宫。
璇仪殿外重重把守,值守的燕兵见到傅云祈过来,立即退至两旁,让出路来。
殿门从内打开,宫人跪了一地,傅云祈踩过铺设柔软的地毯,步子不疾不徐。
人就在里面,倚着香案,敲一块散香,听到动静也不曾停下。
病中的人面色较平时更白,乌发未梳成髻,随意绾在脑后,整个人拢在月白锦缎里,显得格外幽静,仿佛稍大些声气就能将人压住。
但也是不老实,晨时听说还咳得厉害,到这会儿反倒减了衣衫,也不怕又着凉,加剧了风寒。
傅云祈想是这么想,步子始终没停,大步流星走到香案旁,长臂捞起案旁的人,带着就往榻上倒。
香料香炉被衣袖带起,叮叮当当顺着香案往下滚,最后全砸在地毯里,发出几下噗噗的闷声。
施遥光使力把自己从他手臂里往外抽。
到底敌不过久经沙场的武将,他纹丝未动,自己反而气喘吁吁。
燕人武将周身冷硬的玄甲抵住她,带进来的寒气顺着挣扎时扯开的缎袍,丝丝缕缕往肌理里渗。
“别动。”
武将还在使力紧箍着她,往自己身体里嵌,她被迫趴在傅云祈身上,听沉劲如金石的声音透过胸腔震着她耳膜,“训了一天兵。”
傅云祈心安理得闭着眼,说完话,把人又使劲往怀里搂。
有些瘦了,比之前要清减许多,想是这么想,动作丝毫没松,不顾锦缎绮绣堆起来的人受不受得住硌人的铁甲。
施遥光僵着身子,努力不让自己完全贴合武将的身躯,冷着声,“那你还不去司马门外坐镇?”
自渡口被傅云祈带回卫都后,施遥光对他恨意更甚。
起先傅云祈没打算放她回宫,准备对外说是卫国公主早已在当初城外之战时被陈常下令射杀,至于她,不过是一名微不足道的俘虏;
燕军营帐驻扎到了司马门外,张氏的人忽然找上来,不知和傅云祈说了些什么,他这才公开了她的公主身份,亲自“送”她回宫。
名义上说是回宫等待燕主安置,实则是把人关起来,等待新朝君主处理他们这些前朝旧人。
防着她再找机会逃,干脆派人将整个璇仪殿把守得水泄不通。
这一句话说的连讥带讽,偏自己还被他抱在怀里,从外面看是个依偎十足的姿态,威慑力全无,傅云祈自然也不把这话放在眼里。
“卫国的公主,都这么翻脸无情?”
傅云祈嗤笑一声,故意说得暧昧,拥着她在榻上调整了个更为舒适的姿态,还顺手探上施遥光额头,试了试额头温度。
施遥光扭头避开他的手,但武将手掌宽大,无论如何躲闪,那手掌都精准笼着她,遮住她大半张脸,也挡住她的视线。
浅淡呼吸一下下扑在掌心,睫羽不自觉颤动时,像雀鸟的爪子,勾缠在掌间,送进若有若无的痒。
傅云祈腰上使力,身形扭转,把人带到身下,居高临下俯视。
当过公主就是不一样,处于下风也不畏缩,背脊像一把无形的尺,挺直而不僵硬,礼教规矩融进骨血,即便狼狈也带着矜贵。
但他偏想按住她,教她弯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