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第二次,张鉴来带她逃走。
月亮在寂夜里露不出全貌。
风在耳边呜咽,马蹄叩击地面,冻硬的泥土表面结成一层隐冰,陷不下去,被蹄铁边缘踏得皲裂。
施遥光眼前晃过重重夜色,听着身后张鉴的呼吸声急促贴近耳畔。
自上次被捉回去,她听说张鉴是和被俘虏的卫人官员关在一起,今夜燕军营地明显不同寻常,他又是如何从重重把守中脱身?
营地外空旷无物,颠簸的冷风呼啸。
身后似乎一直没有听到追兵声,这时候想起张鉴曾假托受主将之命带她出帐,心中疑问终于出口。
“是混入燕军的张氏子弟相助。”
张鉴抓紧缰绳,牢牢将人护住,耳朵关注身后的动静,思绪分出一些来,回答施遥光的话,“他拖不了多长时间,我们要尽快离开这里。”
“卫都为何会降?”
之前没得到的回答,这次依然以沉默结尾。
施遥光也伸手去抓缰绳,病躯在马背上撑不住多久,从刚才开始,她便感到身上的无力感愈发明显。
如果不是张鉴一直护着她,恐怕她早就被颠下去了。
身后的人一直沉默,但紧控着缰绳避开她,应该是怕她想调转马头回去自投罗网。
施遥光试了一下未果,没再坚持。
沉默的博弈分不出输赢,但战马因为背负着两人的重量高速奔跑,很快就放慢了马步。
“再坚持一下,遥光。”
察觉到身前的女子愈发软而无力的身躯,张鉴咬咬牙,继续强行催动战马疾奔。
卫都城外村落田庄俱在燕人的铁骑下夷为平地,百姓早四散逃离,许久他们才找到一间勉强容身的房屋。
施遥光靠在屋内墙壁,听屋外短促马嘶。
不久马蹄声又起,她下意识起身,以为是追兵到了。
“来,喝点水吧。”周遭没有灯火,只有一点微弱月色照在来人身上。
施遥光压低着嗓音,“我听到有马蹄声。”
“嗯,我把马放跑了。”毕竟是燕人的战马,若燕人顺着痕迹来搜查,战马的蹄印总会引走一部人。
无人的房屋更没有取暖的柴火,地面也不曾铺设地毯,只是一层踩踏严实的土,夜风一吹,哪怕关上门窗也仍有寒意不断渗入。
施遥光接过张鉴递来的水囊,凉水入喉,激得她连声咳嗽。
身体格外乏累,精神却始终紧绷,施遥光喝过水,放下水囊,抬头去看张鉴。
张鉴不比她好多少,年轻的文官从没经历过这样的奔波,面上显露出疲色,但眼眸仍亮,察觉到她的目光回看过来,弯眉一笑。
“这里不能生火,等回到庄上就好了。”
“庄上?”士族名下有许多田庄,庄上常年有人打理那一带的田地、山林,储存每一年的物资,张氏在城外自然也有数量可观的田庄,但,施遥光皱了眉,“燕人就会避开张氏的田庄么?”
自然不会。
燕人南下攻城掠地,对卫国国土势在必得,沿途士族的田庄对燕军来说更是一层补给,这一路上也不知有多少田庄坞堡被劫掠殆尽。
但……
张鉴垂下眼眸。
这里毕竟到了都城,天子脚下士族势力不容小觑,即便是燕人,也总要和其中几家打打交道。
先前他一直在城中,有些事不经他的手,便也无从得知,但被关在燕人帐中的那段时日,再不想让他知道的事也会源源不断流露,成为他不愿接受也只能接受的龃龉。
开口时只说,“……张氏有些府兵。”
施遥光没有多问,点点头,随即拣了一个能够得到答案的问题问他,“到庄上以后呢?”
卫都降了,傅云祈这时候一定正在安排燕军控制住城中各处要道,为他的韩公进城做准备,朝中官员的变动暂且不论,宫中皇室一定首当其冲。
她不愿落在傅云祈手中,又不能回去任人宰割,只是不知张鉴这般冒险,是打算如何安置她。
“若你现在回去,看在张氏的份上,他们不会对你如何。”
冒险护着一个亡国的公主,和跟随一个新的君主,无论换做是谁,都该知道选哪个。
身上又开始发冷,施遥光紧了紧衣襟,脑海中思绪飞速闪过,“你应该回去。”
“平梁那几处渡口虽还在燕人的把持下,但渡口之外还有些野渡口。”
张鉴听出她声音的异样,伸手探了探她额头温度,掌下触及的皮肤发烫,这里实在阴冷,不宜再停留。
他边说着话,边把人搀抱起来。
她在他臂弯里无力的栽倚着,发热的体温灼出衣料,烫着他掌心,让他想起幼时曾在雨中救下的一只雏鸟,失温的绒羽下是雏鸟拼命捂烫的温度,脆弱又坚强。
“如今河水还不曾结冰,从野渡口坐船南下,我们就安全了。”
意识逐渐开始混沌,张鉴的声音落在耳边,远的却像在天外。
“南下……又能到哪里去?”
燕人占了卫都,卫国国土基本就在燕人的掌握中,到时候只需要些识时务的人牵头,各地州府权衡之下总会有所归降,再余下的地方就看能不能强硬到能抗住燕人的铁骑,不步卫都后尘。
但是南下之后天地辽阔,要隐姓埋名不问世事,也并非什么难事。
沉下去的心情陡然回升,施遥光自混沌的意识中劈开一角清明,“那么,去野渡口吧。”
……
张氏的田庄占地广阔,这一处庄子地处卫都与绍郡之间。
施遥光醒来是在傍晚,屋内已点起灯烛,散着淡淡的茯苓香气。
一转头就看到伏在桌上小睡的人,已经换过一身衣衫,苍青色映在灯火里,恍惚似战乱未起前。
听到动静,浅眠的人就醒了,动作极快的起身,手里端过一碗带有余温的药。
“我睡了多久?”施遥光挣扎着起身,声音尚带着哑。
张鉴小心的扶着她,碗沿碰在她唇畔,“已过去一日,外面已经准备妥当,喝过这碗药,我们立即动身去渡口。”
离开燕营的每一刻都是在抢时辰,沿路做过痕迹,在营中善后的张氏子弟应该也拖延了不少时机,即便傅云祈派人追过来,也会多耗费些时辰。
但他们也拖不了多久,只有登上渡口的船只离开,才是真正的安全。
变凉的药汁喝起来更苦,施遥光顾不及许多,皱着眉头大口喝尽。
才刚放下药碗,门外就响起急促的叩门声,“……公子!有人追上来了!请快随我等离开!”
施遥光一惊。
追兵的速度比她预想中的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