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在这里的府兵约莫百人,除去看护庄子,另抽调出三十人护送他们离去。
施遥光太过虚弱,无法单独骑马,仍是和张鉴同骑。
夜风扑面,冷的刺骨,林子里小路并不算通畅,树枝时不时低垂下来,张鉴不断挥刀砍掉碍事的树枝,一路上十分狼狈。
身后逐渐响起更近的马蹄声。
随军打仗的战马奔跑起来像一道雷,张氏这边的马匹嗅到战场肃杀,虽然也算训练有素,但仍有些受惊,
跑在后面断后的几匹马不断嘶鸣,马背上的轻骑兵拼命控着它们,才勉强保证自己没有被掀翻落地。
“就在前面!站住!”追兵的喝声遥遥送来。
“再不停下,就放箭了!”
警告的话语没能拦下奔行的马,破空声响,乱箭飞出,顷刻间射中落在后面的马。
张鉴咬紧牙关,催马钻入更密的林地。
深林里树枝更密,建邺冬日的枝条不像北地那边落光树叶,人、马撞行其间,枝叶哗啦啦的响,视线不断被枝叶遮挡,总是行错方向。
“公子!右转!”熟悉地形的府兵不断纠正方向。
“将军有令!抓活口!”后方追兵仍在大喝。
但也是因为这层命令,林间乱箭变少,给了张鉴这边可乘之机。
“后方追上来多少人?”
“约莫五十!”为首的府兵仔细分辨地形,“公子,从这里向西,再过十里就是渡口。我等在此拦截追兵,公子快走!”
施遥光听着身后拦截交战声,一颗心始终提着。
她做不了什么,只能尽力让自己牢牢坐在马背,但太过虚弱的身体总是泄力,身后的张鉴在接连奔波下同样是在勉励支撑,只拼力单手箍紧她,另一手扯住缰绳,不断调整方向。
疲惫的呼吸声越发沉重,和林间扑来的风融在一起,快了,就快到渡口了。
两旁不断退后的树影忽地顿住,视线里骤然颠倒,凄厉的马嘶声炸在耳边,失重般的感觉接踵而至,耳边传来张鉴的惊呼,“小心!”
他们的马中箭了。
冷箭自林中突袭,越过拦截的府兵,直中他们的马,两人不敢停留,从马背翻落下来后立即向前跑去,借着密林的掩护,钻进没有路的林间。
奔跑,一直奔跑。
月亮照不透密密匝匝的枝叶,眼前只能依稀分辨方寸空间,她被张鉴拉着,本能的跑着,身后的追逐时近时远。
奔跑到极致,喉间随着呼喘擦出一团火。
隐约又有放箭声,谁都来不及回头,只猜测射来的箭雨全被树干枝叶拦在身后。
“前面就要出林子了,遥光,坚持住,你听,”张鉴的声音里带出欣喜,“有水流声。”
有水声就意味着他们离渡口近了。
林外豁然开朗,微弱月色投在水面,粼粼。
“有人在渡口接应,只要上船,他们就没办法追上我们了。”
张鉴记得田庄管事来回禀的话,野渡口少有人往,时间紧迫,他们只寻到了一只小舟。虽说小舟不算平稳,但只要划出京畿范围,到下个渡口就可以改换大船。
但追兵也跃出密林,越过拦截他们的府兵,朝他们围过来。
战马居高临下俯视他们,燕人士兵张弓搭箭,目标瞄住他们,随时都会松开弓弦,射向他们。
就只能跑到这一步了吗……
施遥光眼前晃过重重夜色,耳边的水声近得触手可及,回头时隐约能看到小舟的影子,艄公安静等在船上,望向他们的方向。
如果终究还是要被拦截在这里,如果终究还是要被带回去……
视线顺着夜色看出去,落向河水。
冬日水流寒静,水声的最中心有暗流汹涌。
这处野渡口挨着河道最凶险湍急的一段,能来此处渡船的多是亡命之徒,也因此,官府明知野渡的存在,也不曾出手勒停。
她若最终无法脱逃,不妨就纵身于此,便是让水流将她的尸身带去下游,也好过被囚在这里当行尸走肉——
“遥光、遥光。”恍惚间听到张鉴低声喊她。
张鉴握住佩剑,横在身前,固执挡住她,以自己为界,隔开她和追兵。
他将她往渡口的方向推去,“上船立刻走,不必等我了——”
……
脱力的身躯凭意志强撑着奔跑,施遥光毫不犹豫奔向渡口。
身后接连响起剑刃拦截箭簇的声音,叮当迸裂,间或马嘶人吼。
河水反着月光,不断刺着她的眼,有人站在船尾,看到她奔来,便伸出手。
是接应的姿态。
她顾不得许多,扶住那条手臂,跌跌撞撞登上船。
船身被新来的重量一压,稍稍晃动,施遥光连忙扶住船上乌篷,稳住身形,急声吩咐,“走!”
船夫没有动,仍是站在船尾。
“没有人再上船了,快走……”
忽地,她听到一声……熟悉的笑。
玩味,审视,漫不经心,还有如愿等到猎物主动落入陷阱的会心一笑。
傅、云、祈。
武将高大身形代替月色,覆向头顶,霜雪眸子里是明知故问的疑惑,“他可还在岸上呢,为了你,就快要没命了,你不等他?”
施遥光想要尖叫,但冷意透过水流涌进全身,冻住骨血。
她只能徒然的睁大双眸,看傅云祈一步一步慢慢从船尾走向船心。
气定神闲站到她面前。
“遥光跑得这么急,准备去哪儿?”
她说不出话,冷意穿透心口,蔓延向四肢百骸。
既然走不了了,那就跳下去——
她做好决定,转身扑向水面。
失重感并未如期而来,一股力量将她从半路扯回。
夜色在眼前落下帷幕,傅云祈的气息彻底将她笼罩,她被裹进披风里,扛上武将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