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云祈是疯子。
施遥光看不透反复无常的燕人主将到底存了什么心思,但她可以肯定,傅云祈是个疯子。
又一匙药灌进来,施遥光吞咽不及,呛得直咳嗽。
缓了半晌,她抬头直视傅云祈,“你既然肯定他们会杀我,就应该知道,拿我去阵前叫阵归降行不通。”
卫都没有投降的皇帝,卫人也不会希望自己的天子是个没有脊梁的懦夫。
然而傅云祈闻言毫无意外,“的确。”
不等她张口,又接着道,“但可以用你来警告些不听话的东西。”
他话里有话,施遥光念头转动,心中猛地一沉。
“想明白了?”
傅云祈饶有兴味观察卫人女子不断变换的神色。
该说她可怜么?
卫人都放弃她了,那几个被俘虏来的卫人官员为了活命什么条件都开得出来,却从头到尾没提过她一个字,
唯一一个记得要救她的秘书郎也不全是真心,吓上一吓,就没了言语。
他在心里感慨着叹出一口气,然后慢条斯理灌去一匙药汁,看她躲避不开含恨吞下的模样。
“跟着我,这是你现在唯一能走的路。”
“做梦!”
施遥光挡开新一匙药,退至榻尾,尽量与傅云祈拉开更远的距离。
浓褐色的药汁泼到榻下。
傅云祈低头扫去一眼,药汁洇进地毯,深的颜色像血。
都这么多天了,还没学乖,卫人养出的公主,脾气还真不是一般的大。
军中卧榻不宽敞,傅云祈只要伸长手臂,就能拦下伺机脱逃的人。
那些被猎鹰困住慌不择路的鸟雀也常常这样,自以为聪明的躲到陷阱边缘,再眼睁睁看着天敌从天而降。
“将军,人到齐了。”亲兵忽然在帐外回禀。
远处传出鼓声,他没耐心再陪她玩什么把戏,径直起身,将药碗搁在榻上。
施遥光也听到了帐外的鼓声。
燕营中军鼓传达的意思和卫都差不多,是集结完毕的意思。
这个时候集结,答案只会和攻城有关——
武将高大的影子的覆住榻尾,遮挡住帐外投进的天光,也打断她的思绪,“别想着跑,喝完它,”
他抬手自半空虚点了点放到她面前的药碗,一语双关,“这可是卫都的诚意呢。”
……
建邺的冬日来得并不明显,但等人察觉时,湿冷的寒气早已无声侵进筋脉,从肺腑里呕出一捧冰。
从清晨开始,天一直是阴的。
云层与天色融在一起,不知什么时候会落雨。
这时节从建邺城楼向外望,本该看到成片浓绿的柳树,柳枝垂如丝绦,别在每一个远行人的衣襟上。
而现在,城外只剩下一片焦土,和被血浸了又浸的铁黑色的地。
“……陈将军,敌营今日仍未有动作。”
陈常呵出一口气,紧皱的眉头却并未松动。
自从上次皇帝出城又回城,燕人已经有许久不曾前来攻城了,但也没有退兵的消息。
斥候连日探听,燕军始终在营地内不动,平梁等几处渡口仍在燕人的把持之下未有松懈。
难道是要长期围城?
他问,“粮草呢?燕军粮草如何了?”
斥候都督若有所思,“说来也怪,这段时日并未察觉燕人因粮草生乱,他们似乎……粮草充盈。”
这怎么可能?
身后城中似起喧嚷,陈常下意识回身。
旁边副官见状说道,“应该是常平仓一带,今日要开新仓,各部已加派人手前去协助放粮。”
陈常沉思着点头。
卫都围城日久,水路陆路皆被燕人切断,外面粮米运不进来,为免城中生乱,城内生计已由尚书台接手调拨。
算算日子,又到放粮的时候了。
但心中忽然划过一丝狐疑,他转头看向方才答话那名副官,“以往开新仓都是这般喧闹么?”
副官神色如常,“的确如此,开仓需要的人手太多,又要支撑全城运转,动静小不了。”
似是知道陈常为何如此发问,副官接着补了一句,“前段时间燕人攻城密集,将军无暇顾及这些,想来便不曾注意过。”
或许是吧。
陈常心中的怪异感没有消失,只重新看向城外。
被坚壁清野的京郊之地一览无余,更远处的燕军营地黑压压嵌着地面,像成片清理不掉的顽石。
落入那样的地方,那位公主……还能活着么?
暮色开始取代白昼,阴天里夕阳也看不清楚,直到阴云被染上一层暗金,才发觉这一天又要过去。
“陈将军,宫中来人传话,”亲兵跑上城楼,面上带着古怪,“陛下召见。”
从燕人兵临城下开始,陈常始终坚守前线,朝中定论有时会通过宫人之口传达,但从没有哪次是要他这个守将抛下死守的防线进宫。
陈常想多问一句,但是副官紧跟着开口,“陛下此时召见将军,恐怕是出了危重之事,眼下燕人既按兵不动,将军进宫也无妨。这里有末将在,将军大可放心。”
副官是张氏出身,为人稳妥,陈常很信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