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父?」
他没有说话,只是拿那双犀利的眼肆意的打量着申煜月,零零散散的烟头在他脚边落了一地,空气里都是尼古丁的味道。
申煜月的嗅觉一向灵敏,双眼条件反射的在这呛人的烟味里开始泛红,但他又实在不敢在闵玧其父亲的目光里咳嗽,只好憋着一口气,暗自擦去眼角被熏出的泪水。
一旁的女人见他实在难受,才用手肘捣了捣男人,小声道:「少抽点,他是松月朋友。」
「朋友?」
他却不见半点收敛,抬手磕了磕烟灰缸的边缘,露出指间猩红的烟火,冷笑道:「带坏我儿子的朋友?」
申煜月疑惑地抬起头,对着那张几乎是闵玧其放大版的脸一时有些错愕:「您……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他带坏了闵玧其?
申煜月简直不敢置信自己居然还能听到这种言论。
「什么意思?」
颇为好笑地重复了一遍,他吐出一口烟雾:「我记得我和你说过吧?少跟我们玧其来往。」
他和闵玧其父母之前见过?
申煜月心里有了计较,尽量忽视闵玧其父亲言语里的不善,态度平和地开口:「伯父,你这是干涉玧其哥交友自由,他虽然是你的……」孩子。
话并没有说完。
或者说,闵玧其父亲不想听完这句话。
他毫不留情地打断了这段在他看来是狡辩的言辞,笃定的下了结论。
「就是你这样不三不四的朋友交多了,他才会变成现在这副不务正业的模样。」
「……」
申煜月说不下去了。
隐忍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似曾相识的言语仿佛刺痛了他极力隐藏的伤口,好像也有人对他这么说过。
「你要多久才能从游戏里出来?申煜月,你告诉我,打游戏有用吗?!」
「就是不三不四的朋友交多了,你才会自甘堕落。」
多像啊?
没想到如今自己也是不三不四中的一员。
「作为学生不好好上学,作为父母的子女不好好听话,作为家里的一份子不好好尽责任,只顾玩他的音乐,你自己听听这像话吗?」
对于音乐,居然是……玩吗?
申煜月心下哂笑。
「他从来没想过去首尔,自从你来了之后顶撞我们的次数越来越多,说什么去首尔,结果不还是要我和他妈供着他吃喝?」
好似要将自己的怨气一股脑的宣泄而出,闵玧其的父亲背过身,用力踢了一脚墙面。
「他以前多优秀,风纪委员,小组长,我干涉他的交友自由?好笑。他要不是儿子我会管他?还给我断绝关系都不愿意回来,真是尽说疯话。我看他是反了天了!!」
「松月只是一时想不开,他毕业了说不定就回来了。」
闵玧其的母亲还在试图平衡局面,她抱歉地看着申煜月笑了笑:「松月他爸只是太着急了,请你体谅一下他的心情。」
真难为她还能在这种处境中笑得出来。
「着急?我当然着急,呵……他要是走这条路,这辈子就完了!」
他蓦地回过身,双手支在申煜月面前的茶几上,眉头焦躁地锁起,眼神冷漠异常:「你能明白吗?这位小朋友。」
「你要游手好闲没人会管你,但离我的儿子远一点,这是一个父亲的忠告。」
申煜月在忠告里不为所动,他只觉得这段熟悉得好笑,熟悉到他怀疑……
官方是不是窥视过他的记忆。
敛去多余的情绪,申煜月撇开额角遮挡视线的碎发,淡淡地质问。
「完了?怎么才算完了?」
「是不按你们设定的路走,就算完了吗?」
申煜月的双眼在那一刻迸发出惊人的光彩,气氛被一句话彻底点燃。
「像你这样就算完了!」
「像你这样没有学历证明,到处打零工怎么能过好生活?」
他越说越伤人,像是想要证明自己的言辞有多正确,索性申煜月早已对这一套太过熟悉,并不在乎。
「我?完没完还不是伯父说了算呢。」
真难为他在这样的处境中还能笑出来。
「只要学历证明是吗?我记住了。」
「伯父,我称您一声伯父,是真的尊敬培养出玧其哥的您,今天的话您对我说完都没关系,只要您不要在玧其哥面前提起。」
申煜月挥手打散眼前的烟雾,不再压抑自己对环境的不喜,轻声咳嗽了几下缓解嗓子的不适。
「咳咳……今天突然拜访没有带伴手礼实在不好意思,见到你们一面算是幸运,知道你们过得还好就行了。」
对方一愣。
「伯母……」
望向那位呆呆看着自己的女人,申煜月复杂地揉了揉双眼,大抵明白了闵玧其出门前的心情如何。
「我只想说,与其期待他满怀失望的受伤归来,不如期待他苦尽甘来的成功。」
如果连生我养我的你都不相信我的成功?
那么……还有谁期待我的成功?
闵玧其,你是想这么说吗?
半年前闵玧其哭泣的样子愈发鲜明,申煜月大抵永远不会忘记那个时候对着他道歉的少年。
「希望他的伤疤不只是伤疤,更是他会骄傲提起的勋章,希望所受的伤害能换来他一句值得,希望他的经历都有意义。」
「比起期待他回来,更期待他得偿所愿。」
「作为子女,闵玧其没有对不起,他有他的人格。作为家庭的一份子,闵玧其没有对不起,他也从来没有推卸赡养责任,作为学生,闵玧其没有对不起,他还在继续学习,对于音乐,闵玧其更加没有对不起。」
「不是在玩,他热爱音乐。」
这是申煜月当时想和闵玧其说的。
「与您想得正相反,我并非推波助澜的那个人,我只是作为他决定远航的一杆船帆。」
「受指引的反而是我。」
「如果父母注定要看着孩子独自闯荡,就请允许他的身边有人陪伴。」
这是申煜月想和闵玧其父母说的。
「我知道自己暂时无法改变你们的观点,那么再多等待一会儿吧,只要看着就可以,看看我们会不会成功。」
申煜月走到门口,又回身看向两位此时都站在玄关处注视着他的闵玧其父母。
「这是一个朋友的承诺。」
「我只是……不想让他温和地走入那个良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