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郑号锡是被一阵汹涌的口渴感拽出睡眠的。
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一把灼热的沙砾,每一次吞咽都带来粗粝的痛感。
都不是什么真听话的乖孩子人设,饭过三巡后闵玧其不知从哪里搞来一瓶烧酒,倒是严令禁止了两位忙内不准碰。
他晃了晃昏沉胀痛的脑袋,宿醉的钝痛如同潮水般在颅腔内反复冲刷。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喧闹的聚餐,玻璃杯碰撞的脆响,还有金南俊和金硕珍轮番上阵劝酒的笑闹。
他摸索着下了床,脚步虚浮地走向厨房,想找点水喝。冰箱门打开的瞬间,冰冷的白光倾泻而出,刺得他眯了眯眼。
然后,他的动作顿住了。
冰箱的正中央,端端正正地放着一个完整的奶油蛋糕。雪白的奶油裱花一丝不苟,上面用果酱写着清晰的“HAPPY BIRTHDAY”,鲜艳欲滴,像是刚刚做好放进去的。
不对劲。
昨晚……明明是为了庆祝他的生日才喝的酒。他们闹着,笑着,连第二个蛋糕都消失在枕头大战中,记忆里甚至还残留着指尖蹭上奶油的甜腻触感。怎么会还完整的留在这里?
一股寒意悄无声息地爬上脊背。
郑号锡猛地关掉冰箱,视线如同受惊的飞鸟,仓皇地扫过整个房间。
太安静了。
窗外的天光是一种不自然的、均匀的灰白色,没有清晨的渐变,也没有鸟鸣。没收拾的碗盘和零食包装消失得无影无踪,桌面光洁得反光。空气中,本该弥漫的酒精和食物混杂的气味,也被一种空无一物、洁净到诡异的气息所取代。
所有的一切,都保持着一种过于完美的,未被惊扰的初始状态。
仿佛昨晚的一切喧嚣和狼藉,都只是他脑海中的一场排演。
那么……其他人呢?
心脏突然重重一跳,陌生的恐慌感攥住了呼吸。郑号锡跌跌撞撞冲回卧室,映入眼帘的却是取代了上下铺的单人床,素白的床单上还印着他刚才躺过的褶皱。
他迷茫张望着眼前死寂的四方空间,又回过头,那道容纳他往返两次窄小的门仿佛也被这片无尽的白吞噬,一股迷醉的、被他刻意压下的飘飘然再次反弹。
视野里的白色不断扩散,他几乎能够感受到自己的手脚如何失力,宛如被水浸透的纸张,渐渐融化在虚无里。
眩晕感如潮水涌来,将郑号锡卷入一片混沌的漩涡。他明知是梦,意识却不由自主地坠向记忆深处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片段——
那是与申煜月初识不久的一个清晨。
世界尚未完全苏醒,灰蓝色的天空像是浴室浸满水雾的玻璃,朦胧而暧昧,堆积而来的云彩拢在两人的头顶,落下一片沉郁的阴翳。少年凌乱微卷的发尾还沾着些许潮气,他无意识捻出黏在脖颈边的断发,细长的发丝却毫不留情的在他指腹划出一道浅浅血痕。
他盯着指尖渗出的血珠出神,默默从背包侧袋抽出折叠伞。
伞面撑开的瞬间,暴雨骤然倾泻而下,密集的雨声顷刻间将世界隔绝在外。
郑号锡听见申煜月的声音轻轻传来,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小心翼翼:「号锡哥……你的病好了吗?」
或许是那一刻他的神情太过专注,又或许是雨声让所有情绪都被放大。
「莫?」
郑号锡虽觉莫名,却还是习惯性扬起笑容:「是说前段时间的感冒吗?早就没事了。」
但为什么,在这个梦境里,这句普通的问候会带着如此沉重的回响,清晰地叩击在心里?
*54*
气温随着月份逐渐回升,但远未到完全暖和的程度。
首尔与釜山的温差并不太大,绿植的种类也相差无几。只是,与田柾国家附近常见的松树不同,新学校的校园里种的是杨树。
它们一律生得极高,高到田柾国即使坐在三楼的教室,抬眼也能望见那蓬松舒展的树冠。比起松树锐利如针的叶片,杨树的叶子显得温和许多。舒展开的绿色宛若一颗颗倒挂在枝头的“心脏”,可若细看,便能发现叶缘那细密而规则的锯齿。新发的嫩芽仍蜷在枝头,于微寒的风中轻轻颤抖。
教室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偶尔有枯黄失水的落叶试图飘进,也被玻璃毫不留情地挡在外面。田柾国静静看着,仿佛在看一场无声的默剧。
讲台上老师的声音与同学们窸窣的低语渐渐淡去,他的眼皮不由自主地沉重起来。尽管转来新学校已近一周,同学们也都很友善,田柾国却始终没能完全适应。大概无论在哪,课堂于他而言总是难以投入。他总觉得自己与周遭格格不入,还不如在宿舍和哥哥们相处时自在。
可有趣的是,这样的田柾国,却出乎意料地受欢迎。
他这才趴下不久,便有一位女生轻轻敲了敲他的课桌。
“田柾国xi,该做值日啦。”
胳膊被自己突然抽动的动作带得一滑,田柾国猛地惊醒,面前的女生被他吓了一跳,怯生生地退后半步,小声问道:“怎,怎么了?是做噩梦了吗?”
最近因为宿舍睡得不太安稳,田柾国经常这样补觉,他也不是第一次被噩梦惊醒了,可每当自己要努力回想梦的内容,那些模糊的场景便瞬间扭曲、消散,抓不住一点痕迹,犹如遁入了虚无。
他又一次忘记了自己在害怕什么。
“没事。”
田柾国的视线快速扫过教室,只剩下几个同学正在收拾书包准备离开,女生仍站在原地等他回应,他下意识避开她的目光,转向窗外。
“谢谢你叫醒我。”
层层叠叠的橘红色从天边大厦的顶端铺展开来,绮丽的云霞在树叶缝隙间若隐若现。远处几道清晰的电线将这幅巨大的暮色画布分割成整齐的方格,几只跳跃其间的麻雀,恍如文章中的逗点,又像是五线谱上灵动的音符。
田柾国无端想起那天,他跟在申煜月身后走过的路。
那天的天空,好像也和今天一样。
“没关系的,我负责的部分已经做完啦,田柾国xi只要擦好黑板、再倒一下垃圾就可以。”
“好。”
“那就交给你咯~”
女生笑着背起书包,脚步声渐远于走廊。
最后一位同学也离开了,教室陡然安静下来,仿佛整个世界又一次只剩下他一个人。
田柾国推开半扇窗,风立即从指缝间流过。几片落叶趁机扑进他怀里,他随手拈起其中一片,夹进自己刚折好的纸飞机中,然后抬手——
纸飞机轻巧地越过矮墙,滑出一道弧线,正好盘旋着落向楼下那道熟悉的身影。
田柾国仿佛听见不远处麻雀叽喳的鸣叫。
少年俯身拾起纸飞机,侧脸浸在暖色调的夕照中,眼瞳里碎金流转,像被某种情绪轻轻拨动。他展开纸页,上面密密麻麻、反反复复,写满了同一个名字——
申煜月。
“咳,就算所有答案都填我,也拿不到满分啊。”
申煜月带笑的声音从田柾国外套口袋里传来,透过电流略显失真,依旧柔软。田柾国急忙解开衣扣掏出手机,语气惊讶:“哥,你还在听?”
“当然,答应要陪你通话的嘛。”
“我马上下来!”
田柾国的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声音雀跃得像恨不得直接从窗口跳下去。
“你不是还没做完值日?还是我上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