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它在水里游的时候很自在——

不过现在，你抓住它啦。”

呵。宋子谭在心里轻笑一声，看着俞璟阳又恢复那副淡淡的模样，权着的手无意识搓了搓栗子光滑的表面。

想哄我——？

……那这样，算不算抓住了那条鱼呢？

想要弟弟的念头从来没有打消过。

即使有了宋回响，相处久了，也还是会感到孤单。孤独感依然存在。

直到俞璟阳的再次出现。这层孤独感才彻底消失掉。他忽然明白，自己在梦里抓住的，可能并不是一条鱼。

而是另一条同样独自游弋世界很久的孤单灵魂。

他偷偷把那颗板栗用纸巾小心包起，装进了口袋里。想要永久保存。不被他人发现。

随着天气越来越冷，俞璟阳起床也变得越发困难。等到真正进入冬季后，已是一月份了。他现在几乎进入了“休眠”状态——不是普通的赖床，而是药物与心理上的“季节性压抑感”低温共同作用下，一种近乎昏迷的沉睡。

安眠药的药量已经减少了很多，效果却微乎其微。

即便是在恒温环境下，随着患者心境的变化，也会降低对药物副作用的耐受度，这就导致它的副作用变得更加明显，严重。甚至影响到了每天的课程。

俞程叫不醒他，帮他迷迷糊糊地穿好衣服后，俞璟阳也还在犯困。他整个人软绵绵地趴在俞程手臂上，粘在那撒娇：“我真的好困……想在床上睡觉——爸爸，我能请假吗？”

于是俞程给他请了一上午的假。

可是后面的几天也依旧如此。

老师们知道他的情况特殊，不多过问便批了假条。因此整个上午的课程，俞璟阳都听不上。只有在下午清醒些的时候，他才会出现在班级门口。每当同学们问起时，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含糊的说“家里有事”。

只有宋子谭从不过问。

他只在第一天问过，后来就自动默认了原因。俞璟阳给他的回答也很诚实。宋子谭问他为什么早上没来的时候，俞璟阳回的是：“好困，起不来了。”

宋子谭看着他难得清亮的眼睛和恢复些许血色的脸颊，心里那点担忧才落了下来。他笑着揉了揉俞璟阳翘起的软发，轻声念道：“糊涂小羊。”

这天，俞璟阳一觉睡到了中午十一点。中途没有闹钟，没有俞程温和的呼唤，也没有刘姨关心的敲门。像是被人特意叮嘱过的，全世界都安静了。

室内的窗帘紧闭着，光线昏暗，四周都静悄悄的。俞璟阳披了一件外套走出去，外面依然安静，似乎没有人在。转身时，他的目光晃过冰箱，注意到了上面的便利贴，是俞程的工整字迹：

［看你睡得这么沉，就没舍得叫你。已经给你请好假了，安心休息吧。加热桌上有早餐，尽量吃点，别空腹吃药。爸爸和哥去分公司看项目，中午可能赶不回来，你自己出门记得穿厚些。最近流感……］

写了很长的关心啊……

俞璟阳拿起冰箱旁笔筒里的中性笔，揭开笔帽，在那仅剩的角落里回了一个小小的“知道了”。

吃完早餐后，他先去整理了自己的书房。里面窗明几净，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很温暖。他停在光下很久，才动身给架子上的多肉喷水，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叶片。

离他不远处的地面上，摆放着一个没有做完的小型装置——一个半身的石膏人像。

它的左胸口开裂着，有枝桠从里面探出来，生长出了一颗心脏——本该是一颗心脏的，俞璟阳想。但由于还没有找到适合的材料而搁置，那块正空荡荡的。

风可以从中间穿过，因为背后生出了藤，缠绕出翅膀的雏形……空心的石膏里填着泥土，埋着不知名藤蔓的种子……还有，一双带着伤痕的手。上面沾染着干涸的黄色颜料，姿态呈流动状，是俞璟阳把颜料从上面淋下去才有的形态。

可是……他找不到合适的材料来继续完成它，只好暂且作罢。

又在里面待了好一会，他才慢慢走出来，轻轻关上房门。

站在走廊的落地窗前，从玻璃上往下看——脚下的城市像是蚂蚁的家，汽车在柏油路上移动，人类渺小地走在街道上，每个角落都有着他们的身影。他静静的站着，阳光撒满他的正面，树在土地上摇摆。直到脸颊被晒得发烫、腿脚发麻，他才转身，漫无目的地走了几步，然后鬼使神差地进入了那间被打扫过的客房。

里面已然没有了那人的气息。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清香，床铺平整，桌面空荡……像是从来没出现过一般。他望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空间，有一瞬间，俞璟阳恍惚地想：也许宋子谭本来就没在这里生活过，一切只是幻想。

只是因为他太喜欢了，才假想他生活在这里。

就像梦里养的那只小狗，只在梦里存在。醒来时掌心空空。

都是假的。

是记忆停留在七岁，是被困在那所宠物医院的黄昏里。

小狗要在那儿等待新的领养人。俞璟阳只得放下它，继续随着时光的洪流穿梭，像株无根的草儿，被野风带去各处各地。

但不管落在哪里，土地都是属于俞程的怀抱。所以无论他跌在哪里，都是跌进俞程的怀里，落进俞程的心里。飘进记忆的洪流，游过每个成长的节点。

他走到衣柜前，手指无意识滑过柜门。推开时，原本应该空荡的隔层里，正整齐挂着一套灰色的棉质睡衣。

假象被现实冲破。俞璟阳牵起一只袖口摸了摸，又抬起手，低头在布料上闻了闻：是洗衣液的味道……

他忍不住将上半身钻进柜子里，埋进胸口那处的布料上又嗅了嗅——隐隐约约的，是宋子谭身上干净的气息。

所以是真的。

不是梦。

他忽然抱起那套睡衣，快步奔向洗衣房，把它们扔进去，选好模式后，按下启动键。看着水流浸透布料旋转起来，才像完成某个重要仪式般松了口气。

等待的过程中，他又绕回房间，拿起床边的手机，打开就看到来自宋子谭的消息：

[puppy]：又被被子绑架了？

[puppy]：我每天上午都没有同桌，跟孤寡老人一样坐那发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俞璟阳看着这段话陷入沉思。他想到前桌的李享和后桌的祝好，并不觉宋子谭目前的情况能用“孤寡老人”来形容，于是迟疑地打字：

[咩咩]：没有人跟你说话吗？祝好他们呢？

对面立刻显示出“对方正在输入中……”。等了几秒，才跳出一句简短的[没有]，和一个小狗落泪的表情包。

俞璟阳打字的手顿了顿，先发出前半句：

[咩咩]：我下午就过去

接着又补上：

[咩咩]：我在你房间衣柜里发现了你的睡衣，爸爸买的那套，上面还有你的味道。我拿去洗衣机了，正在洗。。

宋子谭手里把玩着那条蓝色小鱼，看着后面冒出来的那段话笑出了声。宋回响在他身后歪头叫了一声，毫无疑问的被忽视掉。

[puppy]：谢谢崽崽~ˋ??( ???? ?? `?? )??ˊ?? ！

发出去五秒不到，语音通话请求弹了出来。

“你别叫这个……”俞璟阳的声音贴着听筒传来。

“哦？为什么？”宋子谭状似疑惑，随手将小鱼抛起又接住，声音里带着笑意，“哥哥不能叫吗？”

俞璟阳无力反驳。

哥哥的话，可以叫。龚裴偶尔也会这样叫他，但——“那你不要在外面叫。”

“好~”宋子谭顺从地应道，学着他的样子压低声线：“我偷偷地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