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境…？”

“嗯。”他在偌大的房间里张开双臂，原地转了一圈，才道，“身临其境——”

下午，俞璟阳还是没来学校。这是第一次。

老师之间的消息都是互通的，但不会每次都向学生汇报。于是宋子谭在下课后截住要走的柳乐平。问了一嘴，才得知俞璟阳是感冒了，所以又续了半天假。

外面的风是很大，但俞璟阳家的室内是恒温的，教室再不济也会开暖气，来回路上都有车接送，除非俞璟阳是独自出了门，或是在车上开了窗，不然宋子谭是真想不到他感冒的原因。

晚上见到他的时候，能戴着口罩，看起来憔悴了很多，没什么精神。他这才意识到，刘姨说的那句“身体很差”有多客观。

是能用眼睛看到的，不需要检查就能感觉到的衰弱。

宋子谭坐在校门旁小卖部外的长椅上，看着那个半张脸裹进围巾里的单薄身影，脑子里忽然飘过柏卓煊对他说的那句“身临其境——”。

到这一刻，他依然没找到自己画不出内心深处那颗“太阳”的缘由。

可现在，看着俞璟阳背着身后的灯光朝这边走过来，那双因为感冒而变得湿润的眼睛望过来时——

他的心里好像又涌起了波澜。

那张未完成的画布上，或许缺的不再是灵感送发那瞬间的一时冲动，而是灵感来源的那个人，需要一直在身旁。

缺的是那双眼睛看向他，缺的是那个开心的笑脸，缺的是他看到他时，内心涌起的那股波动，是面具之下骤然裂开的那道缝隙。

和缝隙里透出的那缕阳光。

“宋子谭……”俞璟阳轻声叫他，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

“怎么了？”宋子谭立刻站起身，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随即蹙起眉。

他自然地将俞璟阳的围巾扯下来一点，露出微微发红的脸颊，接着又将滑落的口罩仔细戴好。“怎么又……”他把后半句像是责怪的担忧咽了回去，换成：“医生怎么说？”

俞璟阳摇了摇头，将额头虚虚抵着宋子谭左肩膀上，声音在口罩和衣服布料之间变得更加沉闷：“就说是……急性上呼吸道感染。”

——引发的轻度支气管炎。

后半句和喉咙里的痒意一起，被他用力咽了回去。

不能说了，再说，这个人眼底的焦灼就要漫出来了。

可仅管俞璟阳说得这么轻描淡写，宋子谭也看见了他身后撑在桌子上的手，指关节正微微泛着白。

他抬手抱过俞璟阳，很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我的羊怎么总是生病……”

他的声音轻飘得像在呢喃，轻得像冬天呵出的一口白气，在还没成形的时候就散进了风里。

可俞璟阳听见了。

他听见了。

他也时常会想，为什么自己总是在生病，总是要往医院跑。养他好像需要很多钱。

需要很多钱。

俞璟阳从他肩上抬起眼，雾蒙蒙的目光里露出一丝迷茫。他拍了拍宋子谭的背，想让他不要这么担心，自己很快就会好的。毕竟俞程说过，他很健康，只是因为吃多了药身体才变差的。

俞璟阳虽然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但在他的印象里，确实是生病之后身体才开始变差的。所以他也自然而然相信了俞程的说辞。因为他可以永远信任他的爸爸。

宋子谭感受到俞璟阳笨拙的安抚，心里某个地方忽然松动了一下。他笑着退开身，没解释自己那句莫名其妙的发言，只轻声对怀里的人说：“明天如果还是不舒服，就别硬撑了。笔记我都帮你记好，我抄两份。”

“不行。”俞璟阳解开围巾往店里走，告诉身后的人，“后天要联考了，我得复习。”

宋子谭跟在他身后，看着在货架前挑选笔记本的人突然皱起眉，又补了一句：“我已经浪费很多时间了……而且我好像真的快忘记那些公式和定理了……”

“怎么会呢？”宋子谭反驳他，顺便接过俞璟阳选好的笔记本，跟他晃到卖笔的区域，“我弟弟这么聪明。不会考不好的。”

哪知话音刚落，前面的人就转过头来，湿润的眼睛坚定地望向宋子谭，肯定道：“是真的。”

“我真的快忘了。”

见俞璟阳这副急切的样子，宋子谭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拿过对方挂在臂腕的围巾，跟着人在店里逛了三圈，看着俞璟阳在每块区域停留很久，耐心地等他挑选，等俞璟阳问他哪个好看时，他又会开口，客观地提出自己的看法。

眼看着快要打上课铃，两人才终于结账出了小卖部，擦着边进了校门。

到教室后，俞璟阳忙着整理东西，宋子谭也老老实实地开始复习。就在他半学半分神的时候，身旁的人突然递过来一个手背向上的拳头。见人没反应，俞璟阳又用拳头轻轻碰了碰宋子谭握着笔的手，示意他伸手。

虽心有疑惑，宋子谭还是放下笔，张开手掌，伸在对方拳头下面——一颗黄色的陶瓷星星掉落在掌心，巴掌大小，应该是个小摆件。

“你什么时候拿的？”宋子谭惊奇地问。他跟在人屁股后头逛了三圈，几乎形影不离，都没看到对方是什么时候拿的。

“买笔的时候，在笔柜顶上。”

真的是猫……但是抓不住。

因为猫需要自由。

“不喜欢这个吗？”见宋子谭盯着星星发呆，没什么正面反馈，俞璟阳只当他不喜欢，刚准备收回来，面前的手却立马躲开了。

“喜欢，好看，可爱。”宋子谭把星星攥在手心里，生怕俞璟阳要他还回去，“你不能拿回去，你都给我了。”

“哦。”俞璟阳怏怏地收回手。

他本来就买了两个，只是觉得宋子谭如果不喜欢，那下次就给他换个礼物。毕竟宋子谭陪自己逛这么久，浪费了很多时间。

每个人的时间都是紧迫的，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们主观视角里一天的时间会变得越来越短，过得越来越快。有时候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一天就过去了。

俞璟阳看着对方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放松下来，安心把玩手里那颗星星的样子，沉闷的心情也好了一点，感觉肺部都畅通了些。

忘记事情是真的。

希望宋子谭开心，也是真的。

俞璟阳从来没对宋子谭说过，他皱着眉的样子真的很难看，还会显得很凶。他还是更喜欢对方笑的样子。想要对方开心一点，不要因为他而变得忧心忡忡。

因为家里已经有五个人在为他担忧了。

他不想成为大家的负担，成为一个拖油瓶。拖着他们那颗因为爱他而被束缚起来的、脆弱的心脏。

并不是每一条生命都强大。并不是每个人的生命都坚强。

相对的，他认为宋子谭的心脏很脆弱。至少在他这里来说是这样。

从去年第一次见面起，他就能感觉到：这个人的生命注定脆弱——

因为他好像把自己看得很重。

而自己，会拖着他走向枯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