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是一句调侃,没想到俞璟阳真的凑近闻了起来,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伤口上,激起一阵阵毛孔的颤栗。
宋子谭心跳猛地乱了节奏。
不行了……俞璟阳真的太“狡猾”了。
他理所当然的把这个行为当做猫咪(先前不理他)的“求和方式”。心跳像被对方看不见的尾巴尖勾得调了倍速,开始狂跳,一下子觉得受伤的小腿都不疼了。
“很苦,还凉凉的。”俞璟阳小声说。
宋子谭想笑,他抬了抬嘴角:“我没事,又不疼。”
不过如果你磕到头的话,肯定现在还在哭。
俞璟阳到现在眼眶都还红着,像在忍着眼泪。宋子谭抬手刮了下他眼角:“真没事儿。别自己瞎较真了。”
宋临海接到学校电话时人在海外,听完整个来龙去脉也不见生气,最后得知儿子只是小腿轻微骨折,竟在电话那头笑了:“这小子,长本事了。”
语气里有藏不住的骄傲。
俞程把两孩子领回了家。宋临海那边还走不开,只能下午返程回来的时候再来接儿子,宋子谭对此毫无怨言,被龚裴架着进了门。
两人各瘸了一条腿,正坐在沙发两端等投喂。
刘姨端来水果,赶走两个还在嘱咐的大人:“去吧去吧,孩子我看着,你们放心。”
她转头对沙发上“凑不出一双腿”的两人道:“你们先吃点水果,我今天早点做饭。反正也快放假了,学习先放放,身体最重要。”
身体最重要。
俞璟阳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低头看看自己肿成土豆的脚踝,又看看宋子谭的左手,无声地叹了口气。
对于他来说,今天是他这一年里最倒霉的一天了。365天都没怎么受过伤……虽然宋子谭伤得更重,但这仍然是灰色的一天。
宋子谭因为他受了伤,还没有人陪在身边。
直到吃完中午饭,刘姨从客房出来,要扶宋子谭进去时,俞璟阳忽然开口:“刘姨……我要和他一起睡。”
进到房间,俞璟阳又不说话了,只安静的坐在沙发边逗鱼。
想到最近的种种反常行为,宋子谭先问出口:“你最近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
俞璟阳看他一眼,抿着嘴不说话,身侧的手却用力攥了下沙发。
宋子谭见此,又用老办法试探。他举起左手撩了把头发,接着“嘶”地倒吸一口冷气。
只一声,沙发上的人便立马抬头看过来:“碰到伤口了?你不是说不疼吗?”
宋子谭用那只手掩住嘴,声音微颤:“刚才不疼……现在有点了。”
一听这话,俞璟阳坐不住了,伸着脖子往床边看。宋子谭捂完嘴后又低下头,把整张脸都埋进掌心里。俞璟阳以为他疼得厉害,撑着沙发扶手站起身,扶着家具一点点挪过来。
“宋子谭?”
没反应。
“哥?”俞璟阳伸手晃对方肩膀。
正当他想再凑近些,面前的人却突然抬手把他搂进怀里。两人并排坐在床上,以一种别扭的姿势抱在一起。
俞璟阳被吓了一跳,但还担心着宋子谭的手,不敢乱动。
“别这样,你的手……”
手个屁。这点痛算什么?宋子谭咧嘴:“你还知道我是哥哥啊?”
“那你说说,最近到底怎么了?整天奇奇怪怪魂不守舍的,是不是早恋了?有喜欢的小女生了,就不跟我们这群糙汉说话了~”
“没有…”俞璟阳吸气,“哪儿来的‘小女生’。就……最近有点忙。”
“忙得一节晚自习换七本书?”宋子谭低头问。
哪有七本啊……乱讲。
俞璟阳怕蹭到他伤口,又怕压着他腿,只好坦白从宽:“我好像…变傻了。”
“啊?”宋子谭扳过他的脸,直视俞璟阳的表情。
俞璟阳对他慢慢眨眼:“我看不懂题目。”
宋子谭放开他,“语文128?”
“作文没写完……阅读理解用了好多时间。”俞璟阳闷声说。
“数学136?”
“解题解乱了,时间也不够。最后凭感觉蒙了个答案……应该是错了。”俞璟阳有些失望的垂下眼,“我知道这次考得很差。”
其实也没有很差……但宋子谭不敢说。他斟酌片刻:“但你当时还发着低烧啊。思维不清晰很正常。”
“那不一样。”俞璟阳推开他,自己钻进被子里,“不一样。”
时间在寒风里流逝,夜晚变得漫长。俞璟阳坐在书桌前,反复看着一篇短文,他试着放慢阅读速度,但只要一慢下来,词句就又会在他眼前涣散,思绪开始发散。
以“太阳”这个词,他想到了春天的青草地,夏天商场里冒着泡的汽水,秋天照在银杏叶上、灼热的光,还有抬头看见的、刺眼的太阳……
他强制终止了自己的联想,重新投入到短文中。
但很可惜,思绪分成了两条丝线,一条在和宋子谭吃冰淇淋的夏天,一条在书本上:【我忽然想起物理课上的话:“我们看到的太阳,是八分钟前的太阳。”】
【光从那里抵达这里,需要穿越漫长的真空,跋涉一亿五千万公里。此刻我目睹的这场盛大落幕,其实是它八分钟前的“往事”。】
读了好几遍这段话,依旧无法理解句子的意思。
他感到烦躁,感到痛苦和害怕。
这些他很少体验的情绪裹挟了他。可以说,俞璟阳在这几年里,都没有现在那么痛苦过。休学那年,即使学不会也没有这样头疼过。但现在太阳穴在钝痛,阵痛,脑内嗡嗡作响。
他猛地抬头,世界天旋地转,仿如自己在一个透明球体内,被固定住手脚,感受它的旋转。
俞璟阳吃力地站起身,单脚跳到床沿处,扶着家具往前挪。在离床头柜几步远的地方,他停住了。
柜子里有药。
也有别的东西。
脑内的喧嚣越来越刺耳,像无数根针在扎。他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了一丝铁锈味。视线开始模糊——那些看不懂的文字在眼前扭曲变形。
“我们看到的太阳,是八分钟前的太阳。”
八分钟前的太阳是什么……为什么又是八分钟前?
那么宋子谭今天看到的他,又是多久之前的他?
是一个还没有变成这样,没有变得糟糕,“健康”的他吗?
不是。
从一开始就不是。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盘旋,催促声在耳边响起。
他继续往前挪,手指颤抖着拉开抽屉。一堆药盒底下,躺着一把美工刀——是俞程不知道的存在。
冰凉的塑料外壳贴上指尖。
俞璟阳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晚饭没有吃东西,明天也不用去学校。他现在还没有吃药。爸爸书房的灯到现在还亮着。
但脑内的声音在尖叫,那些看不懂的文字在嘲笑。想不起的公式、算到一半突然解乱的数学题、同学们婉惜的声音。
128名的耻辱在它肺部灼烧。氧气被烘干。
他握紧那把美工刀,背靠在床沿上,视线模糊地望着缸里游动的金鱼。
一下就好。
只要一下,这些声音都会停止。
玻璃门外的风声呜咽,室内像温暖的春天,明天醒来,又会是新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