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俞程出差回来。行李箱里，除了给两孩子带的零食和给刘姨买的衣服，还额外多出来一只航空箱。

俞璟阳放下手里的东西，弯下腰去看：“这里面的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啊。”俞程正脱着外衣，笑眼去看儿子那副好奇样。顺便凑到过来接衣服的宋子谭耳边，悄声道，“路上捡了只小狗。我看挺有缘的，就给它带回来了。”

宋子谭跟俞程对视一眼，会心一笑，一副看破不说破的样子，站在一旁观察俞璟阳的反应。

本以为他会开心或者激动，表情至少不会是难过。可众人预想到的所有情绪都没有出现，俞璟阳只是很慢、很清晰地说：“我照顾不好它的。送去宠物店吧。”

他就蹲在那里，仰头看向众人，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刘姨赶忙出声打圆场，“哎哟，小问题啊，照顾不了我帮着照顾嘛！一只小狗而已，比人好养多啦——”

话音未落，她自己先愣住了，众人心里也皆是一凛。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刘姨也连忙找补：“我的意思是，你只要给它喂喂食，陪它玩玩就好，很简单的！”

可俞璟阳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俞程只好先将那只连箱门都没打开看看的航空箱拎去了阳台。出来时，俞璟阳也刚好关上了卧室的门。

在俞璟阳眼里，事实再清楚不过：刘姨知道，龚裴知道，大家都知道，只有他不知情，被蒙在鼓里。俞程想给他“惊喜”，但到了他这里，却变成了他的担忧。

从铁网外面看，能看出是一只白色小狗，大眼睛黑鼻子，白毛夹杂着咖色色块，脚掌很大。它当时嗅了俞璟阳的手指，鼻子冰凉的触感很奇特，让他有了想要养它的欲望。但同时，他又深知自己做不好这件事。

对待生命，他一向没有把握，也害怕自己会将“它”看得很重，到时候难舍难离。如果要养，那么养它的第一天起，俞璟阳就会开始在脑海里设想它死亡的那天——会在它每一次生病时恐慌，会在每一次离别时焦虑，会在漫长的陪伴中增加不安，将越来越多的情感寄托在这具小小的灵魂上。

他好像有些理解爸爸的不安了。但这只是设想，现实的情感远比想象的强劲。

分离，是人类永远都学不好的必修课。只要有思想和情感，就注定避免不了失去时的难过和痛苦。虽然俞璟阳至今没有真正直面过死亡，但他有预感自己承担不了这么多的情感，以自己现在的病情，他根本没有能力学习分离这堂课程。

可当俞程推开那扇门进来，问出那句“真的不喜欢吗？”时，他又开始动摇，犹豫了。

俞程坐在沙发上，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判决”。俞璟阳在不远处来回踱步，步伐间距固定，两秒一步。直到第八个来回，他才止步出声：

“喜欢吧。应该喜欢吧……”

“那我们就养。”

龚裴把狗抱进来，放在俞璟阳脚边。俞璟阳下意识退了两步，小狗却跟上来，他又往后辙。直到小狗扒上他的裤脚时，他已无路可退，两手后撑在书桌上。

俞璟阳看着它，问俞程：“是买的吗？”

“不是。”俞程朝小狗打了个手势，小家伙便听话地离开了俞璟阳脚下的区域，“在服务区捡的。看它可怜，就带回来了。”

俞程抱起那团小白狗，走过去递到俞璟阳面前。

“你取个名字吧，我们养它吧。”俞程学着他刚才犹豫不决的口调跟他说话，眼里带着笑意，“一起养它吧。”

俞璟阳顿时感到一阵耳热。原来他平时说话是这种调调吗？尾音拖得那么长，语气那么软，还带着不自觉的重复。竟然没有一个人告诉过他。

小狗最后取名为万安，寓意着万事平安。

当天下午，俞璟阳就和宋子谭出了门，去挑选宠物用品。食盆、水碗、牵引绳、小玩具、磨牙棒、狗窝、尿垫……零零散散买了一大堆，不知不觉堆满了大半个推车。

“小狗嫁入豪门了呢。”宋子谭看着车里那座小山，忍不住调侃。

俞璟阳正拿着一包幼犬粮研究营养成分，闻言抬眼看他，神情认真：“这些是基本的，养它就要负责。”

最后结账时，光那一大袋进口幼犬粮就花掉了俞璟阳一周零花钱的一半多。他刷卡时眼睛都没眨一下，仿佛那串数字只是无关紧要的代码。

回到家，万安已经彻底熟悉了新环境，正撒着欢在客厅的地毯上打转。小家伙体型虽小，精力却惊人，像一团永动的白色毛绒球。

宋子谭对着小白狗拍了张照，网上一查才知道它根本不是普通的串串，而是只外国品种。

杰克罗素梗犬——以精力无限、聪明倔强、需要极大运动量而闻名的犬种。

他看着屏幕上“每日至少需要两小时高强度运动”的饲养建议，又低头看了看脚边正把他毛绒拖鞋当猎物撕咬的小家伙，抬头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他沉默了。

俞璟阳凑过来看了眼屏幕，表情淡淡。转身时，小声念了句“猜对了”。

宋子谭听见，转头问他：“什么猜对了？”

“没事。”

宋子谭又在俞家留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看着俞璟阳像是被一只小狗输入了某种规律：早上八点被嘤嘤的叫声催醒，睡眼惺忪地来找自己带万安下楼……傍晚无论多累，都会在天黑之前带着小家伙出门一趟。遛狗时他话依然不多，但会蹲在草坪边上耐心地看万安和别的狗追逐打闹。残阳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给他镀上一层很淡的暖色。

药按时吃了，不知是不是遛狗，运动量增加了的原因，饭也吃得比之前多些。

第四天清晨，宋临海打来电话。宋子谭接完后，对着正在陪狗玩的人说：“我爸下午来接我。”

不知不觉，宋子谭已经在这住了快小半个月了，俞璟阳却觉得他陪了自己好久，像一开始就在这房子里一样，等了他好久。他垂垂眼，抬手将球砸向宋子谭的大腿：“知道了。”

语速有些快。看来是不高兴了。

宋子谭难得露出坏笑来：“不舍得我啊？那你说，‘我想要哥哥留下~’，我就不走了。”

俞璟阳不耐烦地起身，走到他面前捡起球，丝毫不停留地转身走了。

万安扭头看看小主人，又看看旁边的傻大个，还在犹豫之际，俞璟阳手里的球就被捏得发出“唧唧”两声——就这样，万安也毫不留情地走了。

宋子谭回去后，他们的下一次见面是在小年夜的一场私人宴会上。

被商人们亲切地称为“年聚”。

主办人是俞程的恩师，德高望重，请的都是多年知交和重要的合作伙伴。请柬上特意写了“携眷同乐”，意思再明白不过——这是让下一代露脸、认人、在长辈心里挂上号的场合。

当晚七点，市中心摩天大楼的顶层宴会厅里正闪着璀璨的光芒，灯红酒绿。

电梯门无声滑开，暖气裹挟着香氛与音乐声扑面而来。身着制服的门童微微躬身，训练有素地将宾客引入内场。

俞璟阳将脱下的大衣和围巾递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

这是他第一次参加规格这么高的正式社交活动。身上穿的是一早由俞程安排的定制礼服，造型师为他简单打理了头发，喷了气味极淡的雪松调香水。

此刻他站在灯光下，身上穿着剪裁合体的燕尾服风格西装，领口与袖口点缀着细小的碎钻，衣料本身也织入了微光流转的暗纹，随着步伐移动，整个人都像笼上一层朦胧又矜贵的光晕。

龚裴和俞璟阳并排跟在俞程身后，穿着和俞程款式相近，但更为简约低调的商务西装。脱衣时察觉到俞璟阳内衬领口处的丝带松了，停步给他重新系好。

“紧张吗？”龚裴悄声问。

俞璟阳摇头，抬眼看他。

“不紧张就大方点，”龚裴轻拍他的肩，凑近他耳边，“爸爸在给你铺路呢。”

俞璟阳当然看出了俞程的用意。

十七岁，对于这个圈子里许多十四五岁就被父辈带着周旋于各种场合、学习辨认人脸与利害关系的“继承人”而言，他已经晚了不止一步。

他抿了抿唇，目光越过龚裴的肩头，望向不远处正与人谈笑风生的俞程。父亲微微侧身的背影，在璀璨灯光下显得有些陌生。

下一秒，俞程便似有感应般地回过头来，朝他们招招手。

“这是你刘伯伯，世交。旁边这位是李成，李叔叔，公司重要的合作伙伴。”俞程的手搭在他的肩上，将他稍稍往自己身边带了一步，语气熟稔地介绍着。

俞璟阳一一问好，脸上挂着礼貌的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