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这次宴会的规模比往年大，俞璟阳在原地站了没多久也被叫走了，跟在俞程和龚裴身旁穿行于会场。

混杂着香水与酒气的空气越来越粘稠，水晶吊灯的光芒刺得人眼眶发酸。时间被拉长，变得煎熬。一直到宴会的中后段，看着龚裴再次熟练地递出一张名片，俞璟阳终于忍不住，拉了一下龚裴的袖口。

龚裴俯下身，俞璟阳却什么都没说。

龚裴抬起头，看见俞璟阳正望向自己的侧后方。他跟着望过去，宋子谭正好对着这边笑——不，准确来说是在对着自己的弟弟笑！

果然，下一秒，俞璟阳就扯上他衣角，眼神渴望：“哥，我和他出去一会儿。”

龚裴双眼一闭，知道拦不住，只能压低声音说：“不能走太远，也别吹太久的风。还有你的大衣……”

说到这，他抬头环顾四周，朝不远处一位静候的侍者颔首示意。那侍者立刻会意，不动声色地快步上前，微微躬身：“俞少爷的外套已经备好了，就在侧厅，可以随时取用。”

龚裴听完点点头，轻推了下俞璟阳的背：“去吧。”

“好。”俞璟阳乖巧地点头，然后往宋子谭的方向去，步伐略带急切。仿佛宋子谭是他急需的一口氧气。

在这个灯光迷离、人影晃动的空间里，他穿许多过人与人之间的空隙，像一条逆流的河流，朝着比它庞大数倍的大海靠去。

就在他即将穿过最后一片人影时，一阵如有实质的视线粘上了他的侧脸。不是周围宾客那种带着好奇的打量，而是粘稠的、专注的，让人感到不适。俞璟阳有感应般地扭头看去——

一个身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正站在一根罗马柱旁。男人身材中等，相貌普通到过目即忘，唯独那双眼睛，在接触到俞璟阳目光的瞬间，瞳孔猛地紧缩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隐入了人群中。

那不像被撞破的慌张，更像是一种确认。

一阵凉意顺着脊柱爬上来，俞璟阳没有时间去细纠，也不甚在意。

他下意识加快脚步，想快点走到宋子谭身边。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闪过当时龚裴俯身向他倾听时，自己无意间地一个抬眼，就看见宋子谭正朝他挥手，口型清晰地说：

「溜吗？」

这么巧吗？

俞璟阳想着，就没有说话，一下子忘记了龚裴还在等他回答。对于这个一闪而过的疑惑，他也确实说不出个所以然。

但他发现，只要和宋子谭处在一片区域里，就总会出现很多这样的巧合。仿佛命运的轨迹线被老天爷亲昵地加了很多相交点，让他们的生命线不断短暂重合，又分离——

“这么想我的吗？走那么快。”宋子谭莞尔一笑，注视着面前脸颊被熏得泛红的人，眼底的笑意加深。

他头也不回地接过侍者递来的大衣，随意搭在臂弯上。身后是通往阳台的大门，单面镜反射出两人的倒影，刚才那个侍者给俞璟阳递来一件羽绒服和围巾。

宋子谭友好接过，帮着俞璟阳穿上，但系的围巾却——一言难尽。

他给俞璟阳脖子上打了个蝴蝶结，红色的，看起来像件礼物。“礼物”本人低头瞥了一眼，没说话，也没动手去拆，只是抬起眼，安静地看向宋子谭，仿佛在问：“可以走了吗？”

宋子谭对他的默许十分受用，伸手揽了一下他的肩膀，在他耳边压低声音道：“走吧走吧，去外面喝点西北风。”

厚重的玻璃门被推开，冬夜冷冽的风灌进来，激得人精神一振。

俞璟阳混沌的思维被冻得消散，又想起当时见到宋子谭时忘记说的话。

他酝了一会，开口冒出白气：“你们家来得好晚。”

是抱怨。宋子谭识别到。

他背靠栏杆，面对着俞璟阳。灯光从后面勾勒出模糊的轮廓，他呼出一大口气：“没办法啊，在等我姐。女生需要多点时间的。”

俞璟阳不说话了。走到他身旁安静的扶着栏杆，看下面灯火连绵的街区和路上的车流。

“你心情不好吗？”宋子谭注意到，“还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很好呢。”说完，他转头就撞上了宋子谭的目光。

是一个对于他来说很熟悉的眼神。因为他从很多人脸上都看到过——爸爸、哥哥、刘姨、爷爷和奶奶，甚至是他的主治医生。那眼神里有关切，像担心，又好像不全是。

它好像更深，又似乎更浅，俞璟阳看不懂。

因为他还不知道，有一个词，叫做“怜爱”。

自然也不会知道，宋子谭这眼神的尽头，连接着一个除了“恨”之外，比所有情绪都更为热烈的情感——“爱”。

一种人类最初始、最干净，不掺杂杂质的心理。类似于孩童表达喜爱时，将最喜欢的东西递出的那种赤诚，毫无保留的向你表达。

许是这夜色太安静，让俞璟阳觉得安全，不自觉地就说出口：“就是胸口有点闷，有些喘不上气……”

又下意识止住。他抿了抿唇，将下半张脸埋进那个红色蝴蝶结里，像在逃避。

这些症状对于“他们”而言其实是很正常的，没有才奇怪。俞璟阳也不习惯向‘不属于’他们群体的人袒露这些，那意味着他需要解释他们的世界。他的欲言止引起了宋子谭的警觉。但宋子谭并不追问，只是试着提出解决方案。

“吃药会好一点吗？”

“来的时候已经吃过了。”俞璟阳还是把脸埋在围巾里，声音闷闷的，“没事，过会儿就好了。”

一句看似已经习以为常的自我安慰，却显出了他们的痛苦，显得无力。

俞璟阳的目光一直望着楼下的灯火。周围的灯光都在向他聚拢，将他包裹。宋子谭还想再说句什么，就被远处烟火的升空声打断。

回头时，那朵烟花刚好炸开，金红色的火焰在夜幕中散开，一朵接着一朵，五颜六色，明灭不定。

烟花声停熄后，他们也已走在了回家的路上。俞璟阳编辑完消息发出去，宋子谭比他高半个头，在身旁无间扫到了顶上的备注：[哥］。

脑子里闪过俞程和龚裴一起应酬的画面——

他其实一直想问，他们——也就是俞程俞璟阳和龚裴是什么关系，龚裴又和刘姨又是什么关系？

他们住在一起，又不和他们住在一起，却生活在一起，看似密不可分。

俞璟阳走得慢，宋子谭一不留神就甩开他一大截，发现人不在身边，又停下来，转身等待那道慢吞吞的身影靠近。

他想试着问出那个问题。他知道俞璟阳一定会回答他，只要他开口。

“怎么了？”俞璟阳停在他面前，微微扬起脸。路灯的光晕映在他的瞳孔里。

宋子谭看着他，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用指尖刮了下他的脸颊：“脖子上的蝴蝶结还不拆掉？不怕别人笑话你吗？”

“没关系，他们又不是恶意的。”俞璟阳说完，又接着往前走。

宋子谭迈开长腿，两步就与他并肩。冬夜的寒气让他们的呼吸都凝成白雾。他终于开口，用朋友般闲聊的语气问道：“你和裴哥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脑，但俞璟阳还是好脾气地回答：“就是兄弟的关系啊…？”说完，又自己反应过来对方指的是什么。

他放慢脚步，认真想了想措辞，最后还是用俞程当时告诉他的话说了。

“我爸出差的时候捡的。”

宋子谭的脚步一顿，表情不亚于是听见了“独簇在外面捡了个孩子”！那副轻松闲聊的神情碎得干干净净。他转过头，看向俞璟阳在路灯下半明半暗的侧脸，眼神里写满了难以置信，仿佛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

“……捡的？”他小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荒谬的迟疑，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嗯啊。”俞璟阳的语气依旧平淡，“我爸爸是这么告诉我的，具体的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