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霄王朝都城,玉京,凡府。
日落西斜,庭院拂柳荡荡悠悠,被几声隔墙呐喊震得晃动起来。
“阿姐、阿姐——”
一眉清目朗的少年立于院外,试图喊到院内人应声为止。
“何故!何故阿姐不愿见我?哪怕是犯了错,阿姐也该让我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事!”
芙清苦着一张脸,干着急地劝着:“三少爷,小姐近些夜里都休息不好,如今好不容易歇下了,您就别——”
“又是这种话!”蓝衣少年听不进去,清俊的眉眼上扬,变得凌厉起来,“我上午来你是这几句,下午来也是这几句!当我是痴子好骗吗?”
随即他声音更大,“阿姐!你今日不见我那我便不走了!”
芙清急的满头是汗,跟着少年原地转了半天圈,最后还是一跺脚进了院里。
栖迟院内。
流萤一动不动躺在内室床上,凡流恪声音颇有穿透力,他又倔头犟脑地想让她听到,就算是只猪此时也该醒了。
“给芙清说,让他进来吧。”流萤对芙蓉道。
少女坐起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下一层乌青,素服寡淡,衬得她神色怏怏,像只遭了雹子雨的小白花,蔫哒哒的。
她本来准备收拾规整点再去寻他,罢了,正好他自己送上门了。
“小姐。”芙蓉跟芙清传完话,回到屋内给流萤束发,带着心疼的视线对上她镜子里的脸,“咱们要不寻个郎中看看,总不能每天晚上都魇着,睡不了一场好觉,连精神头都变差了。”
流萤想,她晚上睡不着,可不是因为做什么噩梦,她梦到的都是自己曾经切实经历过的一切,惟妙惟肖,须眉毕现,翔实到她回来了五六日还觉得不真实。
“不用。”流萤轻轻摇了摇头,肩上的大片乌丝随即如墨一般流动,丝滑地险些从芙蓉手里滑出去,知道她关心,流萤注视着她的眼睛,柔声安慰道:“别担心,慢慢就会好的。”
芙蓉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小姐这么做自有她的理由。
任谁也不会想到,在已经经历过一世的重生后,流萤又重生了。
还重生到了重生过的第二世。
还是第二世一个最让人半夜辗转反侧、焦虑无比的时间段。
因此流萤夜间难眠,她认为自己是胡思乱想愁虑的太多了,俗话道日所思夜所梦,这都是需得她自己努力少想点才能克服的毛病,找了郎中来能做什么?
她能告诉郎中实际她的梦魇都是日后会发生的事情吗?能告诉郎中过不了多久我们都会死吗?当然不能,这太离世异俗了,也不会有人信的。
流萤没来得及再多想,凡流恪昂扬的声音很快钻了进来,“阿姐!”
他身后负着剑,一看便是刚从灵山回来,少年容貌俊秀非常,眉眼飞扬,如一颗发奋生长的韧树。
“我定要问个清楚,阿姐为何让芙清在院外拦——”待见到流萤,凡流恪说一半的话卡在嗓子眼里,瞪大了眼,“阿姐,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芙清急急跟进来,刚一冒头,就被识眼色的芙蓉拉出了室外。
“我去给阿姐找郎中,我去找医仙。”凡流恪嗓音懊恼,风风火火一刻不停,脚尖转了个弯就要出去。
“你先坐下,我正好有话要问你。”流萤喊住他。
凡流恪迟疑了会儿,才在她示意的位置坐下,他抬头偷觑阿姐难看的脸色,左碰碰腿,右摸摸耳朵,不知为何,有股不好的预感。
原来阿姐最近真的休息不好,休息不好,脾气就不好......而且看样子确实是被他吵醒的。
但他最近学了御剑术,阿姐如果要揍他,他应当是能溜的很快的。
凡流恪蓄势待发,却不料流萤接下来问出的话,让他全身汗毛刹那间齐刷刷起立!
流萤问他,“三年前,你是不是和二表哥一起去了寻仙楼?”
凡流恪整个人弹射起来,脸皮绷得紧紧,震惊到刹那间脑子一片空白,“阿,阿姐,什么寻仙楼。”
“临安巷73号的寻仙楼,你十三岁生辰那晚二表哥带你去的地方。”流萤蹙了蹙眉,直接点出。
凡流恪唇抖了一下,阿姐怎么突然提起这件事!“我,我......”
流萤站起来,被他这副脸白心虚的样子气的发晕:“凡流恪,阿爹去世前有没有告诉你不要去簪花问酒之地!”
凡流恪吓得都不会说话了,“阿姐,对不,对不起,我就是好奇。我在那里什么也没做,阿姐你信我,我如果知道二表哥说的寻仙之地是......我定是不会去的——”
流萤何不知他是被人哄骗,青云三百年,是仙门灵域林立的三百年,也是九霄王朝鼎盛的三百年。
百年来,王朝依赖仙门培养鹰犬,捉妖驱鬼;仙门需要王朝固守灵地,维护生息。
因此生于九霄的百姓无不向往修仙,不论化神,单是进入金丹的修者都可在王朝立足有名,小可保家,大可卫国。
凡流恪生就一颗英雄梦,对仙门心往神驰,阿爹临终前将他托付于灵山衍行尊,凡家男女老少人尽皆知他一腔赤子心,对所有人单纯无防。
凡引章作为表兄,竟毫无仁心的勾着自己方才十三岁的稚懵表弟去那般地方!
而最重要的,也是让流萤如此生气的点在于,倘若凡引章当天不曾带着阿恪去寻仙楼,也就不会遇到......那人,也就不会将他带回凡家,也就不会让他恨上凡家,引得一年前乃至日后这一团乱麻的祸事......
见阿姐迟不做声,脸色也越变越难看,凡流恪心慌的很,但又十分想知道是谁给她嚼的舌根,明明没几人知情啊,于是他小心翼翼地问:“阿姐,此事谁告诉你的?”
谁告诉她的......
流萤整个人身子一晃,扶住桌沿,心口像是猝然间有百爪攥紧了,险些呼吸不上来。
哪怕已经在虚空里飘了近百年,前尘往事淡成回忆,但只要一想起......那个人,她依旧发自内心的恐惧,颤栗。
少女身体轻颤,捏着桌子的手用力到泛起青筋,像初春雪地里冒出来的排排嫩芽。
“阿姐......”凡流恪心惊胆战,对流萤此时的心境浑然不知,只觉得自己完蛋了。
他去寻仙楼竟让阿姐生这般大的气!
“除了两年前去了寻仙楼,你还有其他瞒我的事情没有?”流萤突然问。
“什么,没——”凡流恪微愣,一些零零碎碎的回忆下意识袭来,他猛不丁想到什么,浑身血液逆流而上!
身后所负之剑仿佛也感受到了他异样的情绪,忽然剧烈地嗡嗡震动起来!
观他反应,流萤诈出来了结果。
同时也生出疑惑心思。
倘若只是将那人带回了凡家,如今在他们眼里那人已死,事情也已经发生,又有什么不能告诉她的?
何至于如此大的反应?
三年前他们从寻仙楼带回那人,莫非不是抱着单纯带回来个下人的想法?还有其他不可告人的原因?
另外,二表哥素来洁身自好,究竟为何要哄骗表弟去青楼?
但与先前不同,流萤接下来的追问,凡流恪死活不再吭声。
他瞒了一件大事!很可能是那人......最后拼着爆体而亡也要去砍他头的大事!
流萤闭了闭眼,攥住他的衣袖,“走,你跟我去见二表哥。”
她今日定要当着凡引章的面将当年的事弄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