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萤带着满脸抗拒的凡流恪去了凡家二房。
凡引章卧床已足一年,闻柳院依旧被收拾的干净齐整,正值繁夏,哪怕夜色暗沉也能看到院里花攒锦簇,水流汲汲。
二表哥人如其名,是九霄王朝有名的韶秀才子,早年即可三步作诗,五步成赋,及冠年提笔纂文得九霄帝“美秀”之称,其作至今悬于王朝麒麟阁。
凡家男子皆善武,唯凡引章惯习文,如此才情冠绝之人,却于及冠第二日变成了个只能躺床的废人。
但他能听能看,只是不能说话,身体四肢动不了。
秦氏听到大房两个小辈来的消息很惊讶,用巾帕抹了把眼泪,对睁眼望着房顶的凡引章道:“阿章,你表妹表弟来看你了。”
凡引章无动于衷。
他想动也动不了。
秦氏,是凡流萤和凡流恪二叔的夫人,也是凡家现如今的主母。
凡家将门出身,开国功勋,三朝掌军,传到流萤阿爹这辈共两房。
凡流萤和凡流恪是大房仅剩的小辈,二房共两子三女,凡引辞为庶长子,行一,如今随父行军。凡引峨、凡引宁两庶女均已出嫁。
二房如今在凡家住的仅四小姐凡引容和二少爷凡引章,都是秦氏嫡出。
“叔母。”流萤对秦氏行礼,直截了当道:“我们来看二表哥,同他有一些话要说。”
秦氏对大房这一对姐弟平日无甚感觉,两家虽未分家,但除了后宅要事,素来关起门各过各的。
小辈之间,凡流恪和她儿子往来还算频繁,秦氏偶尔来看儿子也能见到他,因此他的出现秦氏不算太意外。
让她意外的是这位三小姐凡流萤,自去年那场灾祸发生后,她称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快一年了,如今冷不防来了二房?还和她儿子有话说?有什么可说?
她替凡引章掖了掖被角,不动声色挂了个笑道:“你们聊,正好我也准备回去了。”
秦氏走后,芙蓉阖门守在外面。
负责照顾凡引章的两个丫鬟相互看看,还是待在屋内没有出去。
流萤也不在意接下来的话被她们听到。
她沉了几息,敛目观察。
凡家的子孙后代就没有难看的,哪怕凡引章如今瘦得形销骨立,眉目却依旧俊美清隽,反而因为这种消瘦凭空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柔气。
她的目光带有浓重审视,神思游离天际半晌的凡引章终于将眼珠子移了过来。
空气仿佛更安静了。
流萤将凡流恪拽至身前,“二表哥,我知你不能说话,但我有些问题必须当着你的面才能解惑,关于三年前寻仙楼的事。”
凡流恪头垂的很是低,相反凡引章没什么反应,只是视线停留在他们身上。
也不知道是本身就没什么反应,还是身体不能反应的缘故。
“你说。”流萤对凡流恪道。
阿姐带他来找二表哥,就是告诉他她今日是铁了心要弄清楚这件事。
所以不论如何,今天肯定是得解释清楚。
当着二表哥的面也好,正好他有些话也憋了很久了。
凡流恪咬咬牙,飞快地瞥了凡引章一眼,“当初是二表哥告诉我,寻仙楼有妖物出没,我要做修士,当然要攒‘机缘’,除妖捉鬼是修士的‘机缘’,而且说不定会有灵物馈赠,所以我才去的。”
流萤才知道是这样的由头,不禁道:“你那时并未学仙术,除妖捉鬼,你怎么除?”
实在不是流萤看不起他,但从前两世的经验来看,他们凡家就没有修仙的天赋,凡流恪前两世至终都没有练成心剑,而心剑仅是真正成为修士的第一步。
但他其实两世最长也才活到了16岁。
也就是今年初冬。
这么想着流萤不由就加重了语气。
凡流恪被说的面色涨红,“我是不会仙术,但好歹我也可以去看看......”
流萤:“所以看着看着,结果最终把妖物带回家了是吗?”
“阿姐。”凡流恪面色骤然又变得惨白,嘴唇都在抖,“你,你怎么知道!”
他原以为阿姐只是恼怒他去了寻仙楼,却没料到她竟连这件事都听说了!
除了他和二表哥,再没人知道一年前那只在凡家作乱的妖其实是三年前从寻仙楼来的!
在凡家待了整整两年!
流萤转而看向无动于衷的凡引章,“二表哥当初究竟何意,诱骗我才十三岁的胞弟去寻仙楼捉妖祟,最后害他将那人.....带回来,让凡家遭了去年的那般大祸。”
她声音变大,带着少有的怒气,屋内的两个丫鬟面面相觑,都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就连凡流恪都一副如受重创的表情看着她。
一年前,凡家发生了一起大事。
起因不详,只知凡家二少爷凡引章的弱冠宴办得甚是宏大,九霄王朝有名姓的人家都送了礼庆贺,就连当今九霄帝嫡出的五公主都微服来凑了热闹。
但也许就是这般热闹,吸引了潜藏在人群里的妖物,九霄的妖祟污秽恶浊,无恶不作,仙门不敢欺,便频繁骚扰在他们眼里十分弱小的百姓。
冠宴宴至月满,微醺的二少爷走错了路,他从二房拐到了大房,沿着三少爷的院落一路寻觅,像是在寻找什么。
二少爷平日待人和气,有小厮主动问他可否需要帮忙,二少爷都挥挥手,道大家不用管他。
众人又跟了许久,直到在挨近三小姐凡流萤院落的一片桂林里,二少爷似是找到了自己想找的,屏退了下人独身入内。
没过几息,众人听见桂林里传来了悉悉索索的撕扯声。
还有奇怪的,像是拖着家禽在地上来回剐蹭的摩擦声。
下人们不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不会出事吧?
-能有什么事?府里谁还敢对少爷对手?
-等着吧等着吧,说不定二少爷只是喝多了,寻个地方解手呢。
于是众人又等了会,结果等来等去,只等到一阵黑雾从桂林里弥漫开。
大家面面相觑,都意识到不对,于是纷纷上前喊二少,却只见凌空“唰”地有只巨大的乌黑飞禽直直冲向他们!
紧接着,“嘭”的一声,每人耳边都像炸开了一朵烟花。
上一秒,大家看见乌压压起飞的粗大树身迎头砸向他们,下一秒,身体便像破布袋子一样被砸得破破烂烂,溅起一片血花腥风,地面全是痛苦蠕动的肉块。
脑子里回忆起赶过去看到的这些,凡流恪牙关打战,画面紧接着闪出下一幕——
黑雾尽头,一个身量薄的像片纸的少年,拖着血人凡引章走了出来。
双瞳半灰半红,正凝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