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发现自己,听不得这种话。
一听便浑身难受,恨不得再重新掐死她。
眼前少女双瞳如水,觑他表情后愣住,那汪水便像是从眼尾向下的弧度流转了出来,脸颊脖颈处开始冒出湿涔涔的冷汗。
“你要是不愿,那算了......"
没人能看着他这张脸不感到害怕的,温昼燃想。
可她凭什么害怕?
“为什么想同我一起?”
这真是个要命问题,流萤绞尽脑汁,却听温昼燃压根没有等她回答的意思,接着道:“怕我杀人?像一年前那样,杀了你们凡家那群人一样杀了温家人?”
与其说是怕,流萤觉得不如说是不忍。
她知自己力量微薄做不了多少,人的生老病死或皆有命数,可只要一想到前不久还活生生的人有可能一夜成尸,更可能是自己身旁比较亲近的人,她就做不到漠然。
同样好比当下,哪怕知道温昼燃身上背负着不少人的性命,日后或许还会有更多,但她也不忍对温昼燃做什么,做不做得到另说,他身世已经够凄惨了,况且于妖一族来说,他又有何错?
“怕我杀人,那你将游无名找来啊,就凭你,你能拦住我什么?”少年开始龇牙咧嘴,冲着她恶声恶气重复道:“你能拦住我什么?”
他一连串话声砸过来,流萤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安静等他说完,抬眸时发现两人距离真是极近,她头顶发丝刚好擦过他下颌。
温昼燃滚了滚喉结,妖不能闻见人气,颊侧的尖牙发痒,疯了一样地想撕咬她。
流萤又往后挪了挪,身体几乎贴在了墙面上,也不知道是不是日光晒的,肩背感受到了温热暖意,“那你来是要来杀人的吗?”
温昼燃眼瞳黑漆漆盯着她,未答。
“我不知道你们妖界钥匙为何物,但既然是前妖君与山灵结契定下的灵物,何不先去问问山灵?卫勤氏不知情,温国公若也不知,难道你要血洗温府从地下将它挖出来吗?”流萤仰着头,黑发如攀爬的枫藤一样在墙面铺开,像洋洋洒洒的墨迹落于少年眸色里。
温昼燃弯腰,同时弯唇,“是啊,正好我许久未曾进食,我要将他们都,吃的一干二净。”
“......可是如今城里很危险,”流萤铁了心,要将他劝回去,目光发紧,“你方才也见到了街上的情形,没有那么多时间能让我们找到想要的东西,而且就算钥匙在这里,那些修士来的速度可比我们想象的都快。”就像游无名当天那样。
“我有结界,还有幻境,当时在这这么久,有哪个人族能发现我在?”少年直起身,双手抱胸,也不知被她话里哪个词触动了,语气竟没那么生冷,他眯起眼示意她看地下的帷帽,“你穿成这样,其实是对你来说危险吧?你怕被人族发现自己成了妖的走狗?”
“......对,我不想你死,同样也不想被他们发现我的踪迹。”流萤无所谓他心里怎么想了,实际她戴帷帽只是因为怕遇上熟人,如今温家和幽冥台之事闹得沸沸扬扬,遇见熟人她也不好再脱身,察觉到温昼燃态度似是有所松动,流萤又放缓语气问:“我们先去妖族问问山灵再来,如何?这里对我们来说,都实在危险。”
温昼燃最后望向温召所在的方向,问山灵?山灵又凭什么告诉他?他没去过妖界,也没见过无咎山山灵,妖界与无咎山都只存在于他的幻想里。
告诉山灵他杀了渊烬?哪怕温昼燃不愿承认,心里也清楚的不得了,渊烬当时已有求死之心,若真论实力,他打不过他,充其量能消耗掉他大半身灵气。
同时他也不得不承认,他要的东西,可能如今真不在温家,他方才已经查探过了,如玄鸟所言,温家灵物的气息皆属于灵器,若他硬要将这里掘地三尺寻摸踪迹,或者在这堆灵器的拖延下逮住温召问讯,怕是游无名的剑也快砍了过来。
那便只能先去妖界看看。
但温昼燃去过离玉京城最远的地方便是渡厄弱水。
渡厄城在九霄极北之处,比瑶光城还要偏远,这一路,怕是还会路过凡流恪所在的瑶光城。
瞥过流萤,温昼燃思忖间又皱眉,麻烦,渡厄是极寒之处,修士和妖去得,可她肉体凡胎,如何能去?
...
玉京城另一边,祁云阳家。
僵持了盏茶时间,萦眇没忍住还是靠近她眼里的傻鸟:“你跟恩妖认识多久了?”
玄鸟黑豆似的眼睛转来转去,“没多久,也就十八个月吧。”
“那就是一年多了。”萦眇掐手算了算,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玄鸟脸不红心不虚,“认识一年多怎么了?”
“太少了。”萦眇又离它远了,多此一举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啊,那没事了。”
玄鸟:“!?”看不起它?!早知道它就说十八年了!
流萤回来时,祁云阳正坐在屋外煮药,药炉汩汩冒泡,他拿着扇子一边出神一边扇火,细看,侧脸上多了一条细长的血痕。
发现流萤进门,他立马净手起身,“三小姐,您还没好全,怎么就出去了?”
“我没事。”流萤看向主屋,想问问他母亲什么情况,但又觉得若祁云阳不提,她说起来会不会有些不合适,抱紧装了细软的包袱,流萤到底还是将话咽了下去,“我先回西屋了,时辰不早,今夜或许还会继续打扰你们,但我会和他商量一下,我们应该明日早上就可以出城。”
她话里的那个“他”,祁云阳怔了下,忽视门口那道让人头皮发麻的视线,出口道:“这会不会太匆忙了,郎中说你的身体刚做了复位,这几日都最好躺着休息。”
“我们在外面见到了很多修士,”流萤只简单解释,“以防万一,还是尽早赶路比较好,你不用担心,有玄鸟帮我。”
祁云阳看眼墙头那只黑漆漆的鸟,听出她话里决意,一时也有点不知道说什么,良久才斟酌着问:“......三小姐你,还会回来吗?”
流萤笑了笑,又摇头,“也许吧,不知道呢。”
她只能赌山灵愿意告诉温昼燃结契灵物的下落,否则若他再来一趟玉京,那时流萤也不知自己还能不能跟着他一同走出妖界了。
说起来妖族的前妖君渊烬也是奇怪,为何要告诉温昼燃他将钥匙藏在了温府?
玉京城距离妖界十万八千里,怎么就能这么凑巧挑到了下任妖君温昼燃的出生地?
回到西边的屋子,流萤手脚发软地躺去了床上,精神高度紧绷的时候不觉得,一旦松散毫分,那股让人头昏脑胀的乏累和痛倦便涌了上来,她几乎沾床就要失去意识,朦胧间见温昼燃也跟了进来,像幽魂似的一道高挑黑影,站在床边好像正看着她,也好像正望着窗外的一点姜黄残照。
温昼燃居然真听进去了她的话,决定先去妖界问山灵,流萤至今不敢相信。
温昼燃眼帘下,床上那人眼睛迟迟没阖,两段柔密的睫毛粘连在一起,时不时颤动着纠缠又分开,呼吸间薄弱的身前起伏,像某种濒危的幼兽。
依旧是担心他杀人。
温昼燃懒得等了,他抬起右手,结果看见身下人竟“好容易”安心地闭上了眼,与此同时,她闭眼的原因是,用垂落的左手攥紧了他腿上的布料。
温昼燃:“......”
人族修炼,练气锻体是基础,但也有例外,像妖族可以夺灵而升,人族自是也有这样一条捷径可走,只不过人族夺的不是生物的灵,而是世间灵物的灵。
萦眇闻到的味道,玄鸟也闻到了,“嗯?这是什么东西?”
“是我的莲子。”萦眇到底还是心痛起来,“这可是我结成的第一颗莲子,我化形渡劫当日都没舍得吃。”
“他该不会是用给......”玄鸟身躯一震。
“用给那个人族了。”萦眇安慰自己,“没关系,恩妖肯定有自己的打算,她吃了就能更快恢复,我们也能尽快离开这里了。”
玄鸟震惊了半天,听她这么一说,好像也有道理,温昼燃那么恨凡流萤,怎么可能用灵物给她疗伤。
它收起了自己的下巴。
“凡人能吃灵物?”玄鸟怎么记得不行。
“不可以啊,凡人体内连运转灵气的地方都没有,”萦眇道:“同我们妖族一样,她要吸收灵物灵气的话,必须得拓开经脉,然后运转三周天,身体学会了才能逐渐吞纳灵物里的灵气。”
然而事实上,温昼燃根本不懂这些。
他见床上少女吃了莲子便开始发烫,站在床边思考了会,用妖气侵入她身体,将她体内的莲子搅碎,灵气四处散开,因为无处容纳便意图跑出来,甚至还有部分贴上他的妖气,黑白分明在她体内纠缠流动,一点也不往它们该去的地方去。
温昼燃只能助她将灵气驱往她的伤处。
过去了近半个时辰。
流萤受体内乱窜的灵气和妖气影响,唇边无意识溢出血色,她脸变得又极为苍白,如鬼尸一般的白,沾湿的黑发粘在脸皮上,恍如白釉裂开深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