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谈x花溅泪
-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脏时,连谈终于确认——这次,她是真的不会动了。
花溅泪躺在手术台上,闭着眼,红唇失去了颜色,那曾让他又爱又恨的、总挂着讥讽弧度的嘴角,此刻变得平和,像从未在这个世界上真正活过,那些炽热的争吵、缠绵的深夜、刻骨的爱恨都只是他一个人的幻觉。
她是因为哮喘发作死的,就在连嘉逸卧室前几米,姿态狼狈地躺着,哪怕送来医院也没用了。
“你赢了。”连谈听见自己的声音,“死的到底是我,还是你?”
没有人回答。
他弯下腰,拂开她额前一缕黑发,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后颈和膝弯,这个动作他做过很多次,在她醉酒时,在她撒娇时,在她故意要他抱时。她总会在他怀里轻轻挣扎,说些挑衅的话,呼吸喷在他脖颈,温热又潮湿。
她的身体比想象中更轻,连谈收紧手臂,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用脚尖抵开门,走廊里的护士和医生站在两侧,目光复杂地注视他抱着她离开,没有人上前阻拦,也许是因为他脸上的表情太过骇人:不是悲痛,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
回到家,穿过庭院时,那棵她亲手栽下的樱花树在夜风中簌簌作响。
三月了,花本该开了,可今年的枝头依旧光秃秃的。
连谈抱着她站在树下,仰头看了片刻,去年此时,她还靠在着这树干上抽烟,烟圈从她唇间吐出,在粉白的花云里袅袅散开。她说樱花的美在于短暂,正如所有值得珍惜的东西,爱、生命、灵感,都因短暂而珍贵。
“可我要长久。”他这样回答。
她笑了,烟灰落在裙摆上,烫出一个小小的洞,“长久是多少?一辈子?两辈子?连谈,人贪心起来连死神都要发笑。”
现在死神笑了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怀里的身体正在一寸寸变冷,冷到他快要抱不住。
她的梳妆台还保持着凌乱,口红盖子还没合上,香水瓶倒在一旁,空气里残留着铃兰的香气——那是她最爱的味道,他说过像雨后墓地的气息。
她当时怎么回答的?对了,她笑着把香水喷在他衬衫领口:“那正好配你。”
连谈将她放在床上,他单膝跪在床边,目光贪婪地描摹她的轮廓,那微微上挑的眉梢,那挺直的鼻梁,那总是说出刻薄或深情话语的唇……每一寸他都曾吻过,每一寸如今都成了遗迹。
拉开床头柜,从里面拿出一枚戒指,花溅泪只戴过一次,在婚礼上,神父说“无论贫穷富贵”时,她在面纱下对他眨眼。
仪式结束后,她在化妆间就把戒指摘了,随手丢进手包,她说钻石太沉,会压断她的手指。
现在,连谈轻轻抬起她僵硬的手,将戒指推过指关节,大小刚刚好,仿佛本就该在那里。
“终于,”他喃喃自语,“你跑不掉了。”
他又拿起一把小刀,刀锋贴上她胸口时,他的手没有抖。
心脏暴露在空气中,已经停止跳动,却依然保持着完好的形态。连谈凝视着那个器官,那个据说装载着人类所有情感的容器。
他想知道里面到底有什么——是爱吗?是恨吗?还是如她所说,空空如也,什么也没装?
“你说你的心是空的,”他对着那颗心脏低语,“那我的呢?你把我的心偷走了,塞进了什么?石头?冰块?还是你自己的名字?”
第一滴泪落下时,他自己都愣住了。
这些年他以为自己早就哭干了眼泪,原来只是储存得太深,深到连自己都忘了位置。
他俯下身,将脸贴近那颗心脏,像婴孩寻找母亲的□□,咸涩的泪水与暗红色的血液混合。
他用力抱紧她,仿佛要通过这个拥抱将两人的骨骼碾碎重组,融合成同一个生命体。
如果爱是相互吞噬,那就让他吞下她,或者让她吞下他,总之不要这样分开,不要一个在阴间一个在阳世,隔着生死对望。
“带我走,”他对着她的耳朵说,热气喷在她的耳廓,却再也不会让她痒得发笑,“或者让我带你回来。”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又开始了,不管人们愿不愿意,不管心脏是否还在跳动。
他的爱人死了,也可能死的是他,谁分得清呢,他的爱人抢了他的死,逼他在这个发馊的世界里爬,她把他名字从死亡名单上抠下来,她是菩萨,她是鬼魂,谁又知道呢。
晨光彻底铺满房间时,连谈站起身。他打来温水,用柔软的毛巾擦拭她身上的血污,然后他从衣柜里选了一条红裙——她最爱的颜色,她说红色是活着的颜色,是抗争的颜色,是“哪怕要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的颜色。
穿衣的过程艰难得超出想象。僵硬的身体不再配合,他费了很大力气才将裙子套上去,最后替她理了理裙摆,做完这一切,他在床边坐下,握着她的手,等待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在等待一个奇迹,等待她突然睁开眼睛,用那种惯有的嘲讽语气说:“连谈,你现在的表情蠢透了。”
敲门声响起时,已经是上午九点。保姆推开门,看见房里的景象,手里的托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先、先生……”
“出去。”连谈没回头。
“可是夫人她——”
“我说出去。”
门重新关上。连谈听见保姆在走廊里压低的啜泣声,还有打电话的声音,大概是打给管家,或者医生,或者警察,无所谓了,谁来都一样。
警察和医生果然来了。穿着制服的人们在房间里进出,低声交谈,拍照,记录。
连谈下意识侧身挡住花溅泪的脸,她不喜欢强光,总是抱怨拍照会让她眼睛疼。
一个年轻的警察试图让他离开床边,被他眼中的神情吓退了。
法医检查过后,低声对领队的警察说了什么,警察点点头,走到连谈身边。
“连先生,节哀。初步判断是哮喘引发的心力衰竭,如果您没有异议……”
“没有。”连谈打断他,“她一直有病。”
警察欲言又止,目光落在花溅泪胸前的伤口上,那道刀口已经被连谈用丝巾盖住了,但形状依然明显。
“这是……”
“我想看看她的心。”连谈说得平静,“我想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心。”
房间里一片死寂,最后警察叹了口气,示意其他人离开。门关上之前,他回头说:“连先生,遗体需要送去殡仪馆。请您……请您放手吧。”
连谈笑了。
“我放不了手,”他对着已经空无一人的门口说,“她也不让我放手。”
葬礼在三天后举行,来的人很多——文学界的,出版界的,媒体的,还有无数自称是她书迷的陌生人。
连谈穿着黑西装站在家属席,接受一波又一波的慰问。人们握着他的手,说着千篇一律的“节哀顺变”,眼神里除了同情,还有掩饰不住的好奇——天才女作家英年早逝,留下年轻富有的丈夫和两个幼子,这故事够媒体炒上一星期。
他机械地点头,道谢,目光却一直落在棺木上。那里面躺着穿红裙的她,戒指还戴在手上,他坚持要留下的。殡仪馆的化妆师给她化了妆,腮红打得有些重,唇色也太过鲜艳,不像她,倒像个拙劣的仿制品。
但没关系,反正很快就要送去火化了。
仪式结束时,天又下起了雨,细密的雨丝像是天空也在哭泣。宾客们撑开伞匆匆离去,最后只剩下连谈和两个孩子,他们都穿着黑色的小礼服,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茫然。
“爸爸,”连嘉逸仰起脸,雨水打湿了他的睫毛,“妈妈睡着了?”
“嗯。”
“她什么时候醒?”
连谈说:“不醒了。”
孩子愣住,眼睛一点点睁大,像是终于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
他嘴唇开始颤抖,但倔强地咬着,不让自己哭出来,花溅泪说过,男孩子不能随便哭,“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不是。”连谈看着他,那张稚嫩的脸上已经有了花溅泪的影子,同样的眉眼,同样倔强的嘴角,“是我们要不起她。”
花溅泪从来不属于任何人,包括他。她属于文字,属于那些在深夜里诞生的故事,属于她自己构建的世界。他只是误入其中的旅人,短暂地拥有过一束光,现在光灭了,他被留在永恒的黑暗里。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保姆做了晚饭,两个孩子安静地吃着,连谈却一口也咽不下去。他走上二楼,推开卧室的门。
他在梳妆台前坐下,打开她的首饰盒。里面乱七八糟地堆着各种饰品——她不喜欢整理,总是随手一丢。
他一件件拿出来,仔细地擦拭,再小心翼翼放回去,合上她的首饰盒,走到窗边。
夜空干净,星星稀疏地亮着。他想起花溅泪说过,人死后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爱的人。
“你会是哪一颗?”他对着夜空低语。
没有人回答。只有夜风穿过樱花树的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时间以一种近乎残酷的速度流逝。春天过去,夏天来了,院子里的樱花树终于长出叶子,郁郁葱葱的绿,却再也没有开过花。连谈问过园丁,园丁检查后摇头:“根系坏了,救不回来了。”
就像某些东西,一旦死了,就真的死了,再怎么努力也无法复生。
连嘉逸的叛逆期来得猛烈。他开始拒绝去上钢琴课——那是花溅泪生前给他报的,她说音乐能让人保持敏感。
他砸碎了连谈收藏的一尊古董花瓶,因为连谈忘记参加他的家长会。
他开始逃学,躲在图书馆看一整天的书,看的全是花溅泪的作品。
“我想知道妈妈是什么样的人,”他对找来的连谈说,“你从来不肯告诉我。”
连谈看着儿子,那张越来越像花溅泪的脸上写满了挑衅和固执。他想说,你妈妈是个疯子,是个天才,是个自私又伟大的混蛋,她爱你们胜过生命却从不说出口,她宁愿你们恨她也不愿你们为她悲伤。
她写作时会把自己关在书房三天三夜,出来时像鬼一样苍白,但眼睛亮得吓人。她笑起来时眼角有细纹,生气时会摔东西,爱一个人的时候会用尽全部力气,恨一个人的时候也从不留情。
但最后他只是说:“回家。”
“那不是家!”连嘉逸说,“你一直在逼我,家里也没有我妈!”
连谈抬手想给儿子一巴掌,手举到半空却停住了。他在连嘉逸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痛苦,同样的不甘,同样的、对那个缺席者又爱又恨的复杂情感。
原来恨也会遗传。原来爱而不得的痛也会沿着血脉流淌。
最后他放下手,转身离开,他忽然想起花溅泪曾说过的话:“孩子会长大,会叛逆,会恨你,也会爱你。但无论如何,他们会成为他们自己,不是你,也不是我的复制品,你要做的不是塑造他们,是守护他们成为自己的可能。”
她说对了。连嘉逸正在成为他自己,一个尖锐的、愤怒的、过早见识了死亡的孩子。
而花落是另一个模样。
她安静,乖巧,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敏感。她问过连谈:“爸爸,妈妈是不是很漂亮?”
连谈翻出花溅泪的照片给她看,那是在海边拍的,花溅泪穿着白衬衫,赤脚站在沙滩上,海风吹乱她的长发,她对着镜头大笑,笑容灿烂得刺眼。
花落看了很久,伸出小手轻轻抚摸:“她笑得真好看。”
“嗯。”
“那我以后也要这样笑。”
花落确实越来越像花溅泪——不是外貌,是那种骨子里的东西。她喜欢看书,喜欢一个人发呆,喜欢在雨天趴在窗台上看雨滴滑落。
生日那天,连谈问她想要什么礼物,她认真思考了很久,说:“妈妈的书,全部。”
连谈把花溅泪出版过的所有作品都买了一套,放在她的书架上。花落一本本读过去,读得很慢,有些字还不认识,就查字典。有一天,她拿着一本书来找连谈,指着其中一段:“爸爸,这里妈妈写‘爱是慢性自杀,但我们依然前赴后继’,是什么意思?”
连谈接过书,那段话他记得。花溅泪写这本书时,正是怀孕最辛苦的时候,整夜整夜咳嗽,靠药物维持。
她在日记里写:“如果这本书是我的遗作,那也不错。爱,死亡,遗憾,所有该说的都说完了。”
“意思是,”他斟酌着词句,“当你太爱一个人时,会愿意为他放弃很多东西,包括一部分的自己。”
花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妈妈爱你吗?”
连谈顿住,想起花溅泪冰冷的手,想起那颗不再跳动的心脏。爱吗?如果不爱,为什么要在生命的最后还为他谋划?如果爱,为什么走得那么决绝,连告别都不好好说?
“爱吧,只是她的爱和别人的不一样。”最后他说,“或者,她只爱自己。”
“怎么不一样?”
“像火,”连谈说,“温暖你,也烧伤你。”
花落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爬上他的膝盖,小手环住他的脖子:“那我以后不要这样爱别人。我要像水一样的爱,温柔的爱。”
连谈抱紧女儿,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草莓洗发水味道。花溅泪从来不用这种甜腻的香味,她只爱铃兰,那种清冷又孤独的气息,“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连嘉逸的脾气越来越大,争吵、冷战、摔门而去,成了这个家的常态。
到最后甚至开始一个人搬出去住。
“我自己能活!”他甩下这句话,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了,背影决绝得像当年的花溅泪。
连谈气得不轻,冻结了他的卡,收走了他的钱,既然他想一个人住,那就让他自生自灭,反正没几天就会自己回来认错。
当然,为了以防小崽子真的出事,连谈还是在暗处派了个保镖跟着,每天汇报连嘉逸的情况。
观察了一下崽子所住的地方,确定没事后他回家不管了。
花落正坐在地上玩积木,见到他屁颠屁颠跑了过来,朝他张开双臂,“爸爸,阿姨今天怎么没过来?”
还是小的让人省心。连谈弯腰将花落抱起来,随口说:“她妈生病了,这几天换个人带你。”
“那爸爸,我的妈妈呢?”花落的声音天真到有些残忍,“为什么我没有妈妈?”
连谈的呼吸一顿,走到窗边,指着天空说:“喏,你妈说人死后会变成星星,她就在上头,至于是哪一颗她也没告诉我。”
“好多星星。”花落说,“好多人死了。”
“嗯。”
“妈妈为什么会死?”
连谈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千万次,每次都有不同的答案——因为她太任性,因为她太自私,因为她爱他胜过爱自己,或者根本不爱他。
但最终,他说出口的只有四个字:“天妒英才。”
花溅泪确实是天才。二十一岁出版第一部小说就轰动文坛,被誉为百年一遇的文学奇才。她写爱情,写死亡,写人性,写恨如何与爱纠缠不清,写活着如何比死去更需要勇气。
连谈第一次遇见她,是在一次文学颁奖典礼的后台。他是作为赞助方代表出席的,那天花溅泪穿着一袭红裙,站在一群西装革履的人中间,像误入晚宴的火烈鸟,突兀又夺目。
她转身时撞到了连谈,手中的香槟洒了他一身。
“抱歉。”她毫无诚意地说,甚至没抬头看他,注意力已经回到稿纸上。
连谈却愣住了,那一刻他二十四岁,见过无数漂亮的女人,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如此鲜活,如此不管不顾,仿佛随时会燃烧起来。
后来他才知道,花溅泪患有严重的哮喘,先天性的,医生说她随时都有可能死亡,一次严重的发作就可能要了她的命,甚至可能活不到三十岁。
连谈坐在医院长廊里,第一次感到了无能为力的恐惧。
“别那副表情,”花溅泪反而笑着戳他的脸,“三十岁,够我写十本书了。你呢,连总,你的人生计划是什么?活到八十岁?九十岁?看着儿孙满堂,然后平静地在睡梦中死去?”
“我想和你一起活到八十岁。”他说,声音里有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她看了他很久,然后轻轻靠在他肩上,“那就约定吧,如果我先走,你要替我活到八十岁。把我那份也活完。”
连谈以为那是情话,直到后来他才明白,那是诅咒。
他还记得,花溅泪刚去世的那一年,自己频繁地梦到她。
梦中他们总是在争吵,吵得声嘶力竭,然后她会突然开始咳嗽,咳出血来,鲜红的血染红她的手,她的唇,她的白裙子。他冲过去抱她,她却推开他,笑着说:“你看,我要死了,你满意了吗?”
然后他就惊醒了,浑身冷汗,枕边空无一人。
每次看到那两张与花溅泪七分相似的脸,他就想起那个夜晚,想起她最后说的话。
那是最清晰的一次梦中,花溅泪这样说:“你恨我吗?”
“我恨你不遵守约定。”他咬着牙说。
她笑了,嘴角有血渗出来,“那就继续恨吧。恨比爱长久,连谈,我要你长久地记住我。”
她的手抚上他的脸,指尖冰凉,“我偷走了你的死亡,亲爱的。从现在起,你要替我活下去,保护好我们的孩子,一年,十年,五十年……直到我们的孩子长大成人,你老得走不动,牙齿掉光,把我忘了,把恨也忘了,那时你才能死。”
“为什么?”他问,眼泪滴在她手背上。
“因为我爱你啊。”她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叹息,“爱到舍不得让你跟我一起走。”
那之后,连谈果然再也没能接近死亡,每一次都在最后关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拉回。
仿佛有根看不见的线,系在他的灵魂上,线的另一端攥在花溅泪手里,哪怕她已经死了。
他试过所有方法:心理咨询,药物治疗,甚至偷偷找过所谓的灵媒。所有人都告诉他同样的话:你这是幸存者内疚,是创伤后应激,是典型的哀伤反应。
没有人相信,他的不死是亡妻的诅咒。
有时夜深人静,连谈会翻开她的日记。纸张已经泛黄,花溅泪的字迹飞扬跋扈,像她的人,最后一页写着:
“连谈,如果你读到这些,说明我已经赢了。是的,我偷了你的死亡,把它藏在一个你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恨我吧,用尽全力恨我,因为恨是记忆最忠诚的守卫。我要你活着,痛苦地、孤独地、清醒地活着,直到时间将恨熬成爱,再将爱熬成遗忘。那时,你才真正自由。而我,将在每一个你不死的日子里,获得永生。”
花落生日那天,连谈带她去了海边,连嘉逸没来,他说有考试,但连谈知道,那只是借口。
孩子兴奋得手舞足蹈,在沙滩上跑来跑去捡贝壳,连谈坐在礁石上,看着女儿小小的身影,突然想起花溅泪说过的话。
“如果有孩子,”她靠在他怀里,手放在平坦的小腹上,“我希望是个女孩。我要教她读诗,写小说,爱与被爱。但不要教她像我一样,爱得太用力。”
“爱得太用力有什么不好?”他当时问。
“会折断的,”她轻声说,“像弓弦,拉得太满,终究会断。”
花溅泪怀孕是个意外。医生强烈建议终止妊娠,但她坚持要生。
“这是我的作品,”她抚摸着日渐隆起的腹部,“是我能留下的,最好的作品。”
连谈跪在她面前,头埋在她膝间,第一次在她面前流泪,“求你了,花溅泪,我不能失去你。”
“你不会失去我,”她摸着他的头发,“我会变成很多部分活下来。在孩子的眼睛里,在你的记忆里,在那些读过我书的人心里。这比完整地活着更有意思,不是吗?”
“爸爸!看我找到了什么!”花落举着一个海螺跑过来,小脸被海风吹得通红。
连谈抱起女儿,将海螺贴在耳边,“听到吗?大海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