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认真地听了听,然后摇头:“是妈妈的声音。她在里面说话。”
连谈的手抖了一下,“妈妈说什么?”
“她说,”花落歪着头,“很抱歉。”
那天晚上,连谈做了一个这段时间以来第一个关于花溅泪的梦。
梦中她穿着那身红裙,坐在他们海边房子的露台上写作。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她的侧脸在光晕中模糊不清。连谈走过去,想碰触她,手指却穿过了她的身体。
“你来了。”她没抬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为什么不来我的梦里?”他问。
“怕你舍不得醒来。”她终于转过头,笑容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带着点狡黠的残忍,“怎么样,不死的感觉?”
那段时间连谈确实试过结束生命:安眠药,割腕,甚至有一次站在公司顶楼边缘。但每一次都在最后关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拉回:安眠药被保姆发现,割腕的刀片莫名其妙折断,站在楼顶时突然下起暴雨,保安上来查看。
“不太好。”他如实说。
“那就对了。”她站起身,走到栏杆边,海风吹起她的长发,“知道吗,我最近在写一个新故事,关于一个被诅咒永生的男人,他恨着死去的爱人,却又靠着这恨活下去。很有趣的设定,对吧?”
“这不是故事,”他说,“这是我的生活。”
“生活本来就是最糟糕的小说。”她转身看着他,眼神突然柔软下来,“连谈,我很想你。”
“那就让我去找你。”
“还不到时候。”她摇摇头,“我们的孩子还需要你。一一的叛逆期还没过,落落还没长大。等他们都能够独自面对这个世界了……”
“还要多久?”
“等到你不再问这个问题的时候。”
她开始消散,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化作细碎的光点。连谈伸手想抓住,却只握住一把虚无。
“等等!”他喊道,“花溅泪,你告诉我,你到底爱不爱我?”
最后的光点在她唇边凝聚成一个微笑,那微笑他太熟悉了,混合着爱意、嘲讽、悲悯和决绝的微笑:“你猜。”
然后她彻底消失了,连带着那个海边的黄昏,那个写了一半的故事,那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窗外,天快要亮了。连谈起身走到书房,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铁盒。里面装着花溅泪的遗物,最下面是一封信,封面上写着:“给老了的连谈”。
他一直没有打开,因为知道自己还不够老。
但此刻,他轻轻拆开封口,抽出信纸,花溅泪的字迹跃然纸上:
“亲爱的,如果你在读这封信,说明你已经活到了头发花白的年纪。首先,恭喜你。其次,对不起。
我骗了你。我太了解你了,知道如果我说‘好好活下去’,你反而会随我而去。但如果说‘我诅咒你永生’,你就会为了证明我的错误而拼命活着。人性就是这么可笑,不是吗?
对不起,用这种方式绑架了你的人生。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抚养我们的孩子。对不起,所有的痛苦、孤独、漫漫长夜,都是我强加给你的。我知道那些夜晚有多难熬,知道心口的空洞有多疼,知道活着有时候比死去更需要勇气。
但我不后悔。
因为我知道,你会做得很好。你会把一一和落落养大,教会他们爱与失去,坚强与脆弱。你会成为一个好父亲,虽然你总觉得自己不够格。你会在每个想我的夜晚,看着星空,骂我是个混蛋。然后第二天醒来,继续生活。
一一和落落还好吗?他们一定长大了,有了自己的生活。请代我向他们道歉,我不是个好母亲,没能陪他们走更长的路,但我爱他们,如同爱你。
最后,连谈,你自由了。从今天起,你可以选择任何你想选择的人生,包括结束它。但在此之前,我想请你做最后一件事:去我们常去的那片海,在满月之夜,把我撒在那里的骨灰真正撒向大海。这些年你一直把它们留在身边吧?该放手了。
然后,好好活着,或者平静地死去。但无论如何,要快乐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去看一场完整的日落,去喝一杯不加糖的咖啡,去读一本不是我的书,去爱一个……不,还是算了,你还是继续恨我吧,这样简单些。
还有,我爱你。从第一眼见到你,到你读这封信的此刻,我一直爱你,只是我的爱太笨拙,太尖锐,太像我自己。如果有来生,我会学着温柔些,像水一样,慢慢流淌,润物无声。
但今生,就这样吧。我就是我,花溅泪,感时花溅泪的花溅泪。
——你的花溅泪。”
信纸从连谈手中飘落。他先是愣住,然后开始低笑,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哭声。
原来如此,这漫长的折磨,始于爱,也终于爱。
她让他恨她,只是为了让他记住她。
她给了他最残忍的礼物,也给了他最深沉的爱。
原来所有的痛,都是爱的变体。原来所有的恨,都是未完成的爱。原来她从未离开,一直活在他的恨里,活在他的记忆里,活在他每一次呼吸时心口的刺痛里。
这漫长的、痛苦的、恨海难渡的一生,原来都是她精心设计的囚笼与救赎。
满月那晚,连谈独自开车去了海边。
那片海在他们结婚前常来,她说海让她感到自由,他说海让他感到渺小。她说正是这种渺小让人感到安慰,—个人的悲喜在永恒的波涛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再深的爱恨,再痛的失去,终究会被时间冲刷成沙。
他带着那个装着花溅泪骨灰的檀木盒子——这些年来,它一直放在他床头,仿佛她还在身边。
连谈打开盒子,将骨灰撒向海面。
“再见,花溅泪。”他轻声说,“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对不起没能更懂你,对不起没能留住你,对不起恨了你这么多年,却忘了恨的反面从来都是爱。
骨灰随海风飘散,融入波涛,成为这无尽循环的一部分。
他想起婚礼那天,她戴着那枚大钻戒,在阳光下眯着眼说:“俗气,但我喜欢。”
“我也喜欢你,”他对着大海,对着风,对着月光,对着那些已经散入波涛的骨灰说,“俗气地、疯狂地、至死方休地喜欢你。如果有来生,我还要遇见你,还要爱上你,哪怕结局还是一样。”
连谈站在那里,直到天快亮。转身离开时,没有回头,因为知道她已经真正自由了,而他也即将是。
回程途中,他在海边小镇停下车,走进一家刚开门的花店。店主是个慈祥的老妇人,问他需要什么。
“铃兰。”他说。
“这个季节铃兰不好找呢。”老妇人说,但还是从冷柜里取出一小束,用牛皮纸仔细包好,“是要送人吗?”
“嗯,给我的爱妻。”
抱着花束回到车上时,连谈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眼角的皱纹,鬓角的白发,还有那双终于不再死寂的眼睛。
他没有立即发动车子,而是抬头看向天空。晨光中,最后一颗星星正在隐去。
“我会好好活着,”他对着那个已经成为星星的人说,“直到该离开的那天。”
然后他踩下油门,驶向他终于能够接受的、没有花溅泪的余生。
世界依然令人作呕地运转着,人们相爱又别离,诞生又死亡。但这一次,连谈决定不再只是被动地活着。
他要带着爱意恨着她,在每个平凡的日子里,认真练习没有她的生活。
因为这就是她给他的,最后的礼物——不是永生,而是选择。
而他选择活下去,直到命运真正放手的那个时刻。
那时,也许他们会在另一个时空重逢。他会告诉她这些年的故事,她会笑着说“我早就知道”,然后他们终于可以肩并肩,看一场完整的日落,不用再担心谁会先离开。
在那之前,连谈会好好活着。
为了她,也为了自己。
为了所有还未说出口的告别,和终将到来的重逢。
时间继续流逝,像从未为谁停留。他发现了连嘉逸似乎有了喜欢的人,也是一个男孩。
他开始有了顾虑,不是顾虑性别,而是顾虑这条路太难走。他怕他走上了一条布满荆棘的路,怕他受伤,怕他承受不住世俗的眼光。
他想控制一切,因为失控太可怕了。花溅泪的死亡就是一次彻底的失控,从那以后,他拼命想抓住所有能抓住的东西——公司、孩子、生活,仿佛这样就能填补那个巨大的空洞。
但连嘉逸注定不会如他所愿,于是他选择做那个恶人。
他发现自己快记不清花溅泪的长相,即使他每天都在看她的照片,即使她的面容已经刻进骨髓,但当他闭上眼睛试图回忆时,那些细节开始模糊——她笑起来时眼角细纹的走向,她生气时眉毛挑起的弧度,她专注时咬下唇的小动作。
他想不起她说话的确切声音,想不起她身上铃兰香水的具体味道,想不起她手的温度。
时间在一点点抹去她的痕迹,这让他恐慌,又让他释然,原来真的会忘记,原来再深的爱恨,终究敌不过时间。
他想他真的老了。
老到开始想死。不是想自杀的那种想死,是自然的、顺应生命规律的、该离开了的那种想死。像秋天的叶子,黄了,枯了,该落了。
可他不敢,因为他的孩子正在走一条不归路,至少在他看来是。他得看着,得守着,得在他们摔得头破血流时,还能有个地方可以回来。
他试图想办法让连嘉逸走一条更安稳的路,但他太倔强,就像花溅泪。
连谈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久到夕阳西斜,久到暮色四合。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信纸上写字,想给花溅泪写封信,告诉她这些年的故事。
他写:“花溅泪。”
然后停住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流不出来。最后他没有继续往下写,眼泪替他写完了所有。
他放下笔,走到窗边。院子里的樱花树早已被移除,换上了一棵银杏,此刻叶子金黄,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像无数小小的火焰。
那天晚上,他又梦到了花溅泪。
梦里他老了,真的老了,头发全白,背也驼了,拄着拐杖在海边散步。花溅泪走在他身边,还是二十多岁的模样,红裙飞扬,笑靥如花,时间在她身上静止,却在他身上留下了所有痕迹。
“你看,”她指着海平线,“太阳要下山了。”
“嗯,”他应着,“真美。”
“后悔吗?”她问,侧头看他,眼神温柔,“这漫长的一生。”
连谈停下脚步,看着她的眼睛:“后悔没有早点遇见你。后悔没有多爱你一点。后悔让你一个人先走。”
“傻瓜,”她笑了,伸手抚摸他满是皱纹的脸,“我们已经拥有过最好的了,两个孩子,无数个争吵又和好的日夜,还有这漫长的、用来思念的余生。”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海滩上融为一体。潮声阵阵,海鸥盘旋,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哦,不对,她没有心跳了。但没关系,他有就够了,两个人的心跳,都在他一个人的胸膛里。
连谈醒来时,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他坐起身,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他接纳了,接纳这恨海难渡的一生,接纳这爱而不得的宿命,接纳这疼痛入骨却甘之如饴的爱情。
他恨什么呢?
不是恨花溅泪,不是恨连嘉逸,也不是恨这个世界。
而是恨命运。
恨命运安排相爱,却不能相守。
恨命运给予的才华,却要以生命为代价;恨命运让两个孩子失去母亲,让他失去爱人。
但他也感谢命运,感谢它让他们相遇,感谢它给了他们时间,感谢它留下了两个孩子,感谢它让他用一生去理解什么是爱,什么是失去,什么是永恒。
我的妻子,他对着虚空无声地说,孩子们越来越像你了。
一一像你的尖锐,落落像你的敏感。他们都在走自己的路,都很勇敢,都很像你。
可你不喜欢来我的梦境,我快要记不清你的模样了。
只记得你写作时咬笔杆的小动作,你生气时摔东西的狠劲。
但没关系。我还记得你的名字,你说过的那些刻薄又深情的话,你写下的那些美丽又残忍的故事。
我记得你爱喝的咖啡牌子,你常喷的香水味道,你最喜欢的那个作家的名字。
我记得婚礼那天你穿着白纱的样子,记得生孩子时你汗湿的额发,记得最后一次拥抱时你骨头的硌人。
这就够了。
在即将拥抱死亡的这一刻,你向上天忠诚乞求:
若有来生,你愿你的爱妻不再是“感时花溅泪”的花溅泪,而是“恨别鸟惊心”。
那样,也许你们会有不同的结局——不那么疼痛,不那么壮烈,平凡相守,白头到老。
你会牵她的手走过每个春夏秋冬,会在柴米油盐中慢慢变老,会看着孙辈绕膝,会在某个平静的午后,并肩躺在摇椅上,在阳光中安静离去。
但连谈知道,如果有来生,他依然会选择那个穿红裙的女子,那个会咳血也会大笑的天才,那个偷走他的死亡只为让他活下去的疯子。
因为她是花溅泪。
而他是连谈。
他们的故事注定不会平凡,注定充满疼痛与光芒,注定要在文学与现实中撕扯,注定要以一种极端的方式,证明爱可以多么自私又多么无私。
浴缸里的水快要溢出来,连谈缓缓坐进去,水温刚好,不烫不凉,他的手放在浴缸外,手中攥着一封遗书,是写给孩子们的,告诉他们不要悲伤。
他只是,太想她了。
想到骨头发疼,想到心脏发紧,想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她的名字,每一次心跳都呼应着她的缺席。
现在,他终于可以去找她了。去找那个偷走他死亡的女人,去要回属于他的死,或者,去永远留在她身边。
水慢慢漫过胸膛,漫过肩膀,漫过下巴。连谈闭上眼睛,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朦胧中,他看见花溅泪站在浴缸边,穿着那身红裙,对他伸出手。
“我来接你了。”她说,笑容明媚如初。
他握住她的手,那手温热而真实,“这次,不会再放开了吧?”
“永不。”她笑着拉他起来,“我们回家。”
水彻底淹没了他,但奇怪的是,他并不感到窒息,只感到温暖,像回到母体,像回到最初的拥抱,像回到一切开始之前,回到他们还没有相遇,还没有相爱,还没有互相伤害的时候。
意识渐渐模糊时,他听见她的声音,近在耳畔:
“睡吧,连谈。醒来时,我们会在一起,永远。”
窗外,银杏叶子在秋风中簌簌飘落,金黄铺了一地,像谁精心布置的告别。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渐变的橘红与深紫,美得像某个故事的结尾,像某段人生的终章。
而浴缸里的水,终于平静下来,映照着窗外的景色,和一张安详的、带着微笑的脸。
他终于,可以去见她了。
带着一生的故事,一生的爱恨,一生的等待与追寻。
去完成那个未完成的拥抱,去继续那个未说完的故事,去兑现那个迟到了太久的重逢。
在另一个世界,或者,在永恒的梦里。
-
其他人发现连谈已经是第二天,水早就冷了。
花落后来问:“爸爸去找妈妈了,是吗?”
“嗯。”连嘉逸点头,“他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那他们还会回来吗?”
“不会了。”连嘉逸说,“但他们一直在。”
在风里,在雨里,在每一片银杏叶飘落的轨迹里,在每一个爱与恨交织的瞬间里,在每一次想起又放下的思念里。
他们一直在。
葬礼很简单,连谈和和花溅泪合葬在了一起。
墓碑上刻着两行字:
“连谈与花溅泪。
相爱相恨,至死方休,而后重逢,再无别离。”
没有生卒年月,没有生平简介,只有这两句话,像他们一生的总结,像这场恨海情天的终章。
下葬那天,天空飘起了小雨,连嘉逸撑着黑伞,花落捧着一束铃兰,放在墓碑前。
他们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连嘉逸回头看了一眼。
雨中的墓碑安静伫立,仿佛两个终于可以相守的灵魂,在时光深处静静拥抱。
他想,也许这就是爱情最真实的模样——不是童话里的完美,不是浪漫小说里的甜蜜,而是血肉模糊的撕扯,是恨海难渡的挣扎,是明明想放手却放不了手的执念,是即使痛苦也要纠缠一生的决心。
就像他母亲写的:“爱是慢性自杀,但我们依然前赴后继。”
因为不爱的活着,比爱的死去,更让人难以承受。因为恨的反面从来不是不爱,而是更深的爱。
有些人注定要在彼此的骨血里刻下印记,哪怕疼痛,哪怕流血,也要刻到最深,刻到永生永世都无法磨灭。
恍惚间,他似乎看见很多年前,那个穿红裙的女子和那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并肩站在樱花树下,相视而笑。
然后他们同时抬起头,看向这边,看向未来的他,看向此刻的他。母亲笑了,对他招手;父亲点点头,眼神温柔。
接着他们牵起手,走进光里,消失在时光深处,樱花纷纷扬扬地落下,像一场粉白色的雪,覆盖了所有的足迹,所有的过往,所有的爱恨情仇。
留给世界的,只有一个关于爱与恨的故事。
一个恨海难渡,却终于渡过的故事。
一个疼痛入骨,却甘之如饴的故事。
一个平凡又壮烈,短暂又永恒的故事。
就像所有值得被记住的故事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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