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城千春声音轻柔,没有窘迫或慌乱,反有理所当然之感:“是,千春略通。工艺之道,本就无国境,正如美学之道,也无国境,不是吗?女人们奉献的姿态……”她双手交叠在身前,姿势恭顺,“也是无国境的呀。”
她的声音带着梦幻般的憧憬:“千春只是用这双手,微末的技艺,诚心诚意地将它们再现。让更多人……感受到穿越时光的……感动。这难道……不是一种……跨越国界的……奉献吗?千春……很荣幸呢。”
也是难为她搜刮尽自己会的龙州语了。
元以昼静静看着玉城千春。这个东瀛女孩眼眸深处没有对历史的敬畏和对真相的尊重,只有一种被彻底洗脑后对美与奉献的扭曲信仰,一种心甘情愿成为工具并视此为荣耀的自我献祭。
一只通体雪白、唯耳尖微黄的小狗不知何时溜了进来。
它皮毛干净得不似这地方该有的生灵,一双湿漉漉的黑眼睛在昏暗中亮得突兀。
它绕在众人脚边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元以昼面前,仰头“呜”一声,转身,尾尖轻轻摇晃,朝着外面走去。
引路?
众人对视一眼,无声跟上。只留玉城千春一人仍在《寂灭成华》展厅。
这只狗正是初来时看见的保洁阿姨的狗,小白。
小白脚爪轻捷,走过侧廊。
侧廊尽头,是一扇虚掩的、布满蛛网的小门。
推开门,竟是一处荒废的露天碑林。
浓雾蔽日,堪堪漏下来的阳光惨淡,勉强照亮那些横七竖八、半埋入土,或断裂、或倾颓的石碑。
碑文模糊,苔藓斑驳,竖起的碑像一张张被岁月啃噬得面目全非的脸。
【我寿三百,观万卷石碑沉默。】
天赋诗亮了一块,元以昼心下欣喜。
现在她有了三句诗。
我寿三百,非仙非鬼非佛。
我寿三百,踏千阶帝陵残坡。
我寿三百,观万卷石碑沉默。
望不到尽头的石碑如同被随意抛掷的残骸,参差地刺向天穹。
碑皆默立。风在碑隙间回旋、呜咽。
这里肯定是有线索的。但母本这次并未紧跟着天赋诗发声,探索度也没提升。
狴犴真身到底在哪?
我寿三百,观万卷石碑沉默。这个“我”又是谁?在场谁是有三百岁的?
不对,她们现在的年纪都不可能是几百岁。
且认为这个“我”就是狴犴——按商汝友带来的史料,三百年前,女帝驾崩。也正是那时,九子文物开始操手创制。
算到如今,狴犴文物已有三百年历史。
那么它现在一定在这,可是,它到底在哪?
元以昼思索不语,孙云起却眼尖地发现了什么。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身形佝偻的保洁阿姨,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只把身子往旁边阴影里缩了缩,仿佛想把自己融进墓碑里。
孙云起忍不住问:“阿姨,这地方……”
保洁阿姨动作一僵,依旧低着头。
“我也没来过。”商汝友面色凝重,她真是好奇国师在搞什么鬼,设置出这么多奇奇怪怪的地方。
“这些碑是谁的?”元以昼的目光落在那些沉默石碑上。
保洁阿姨的声音闷闷地从阴影里传来:“我不知道。放过我吧,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声音带着被生活腌渍过久的疲惫,像沉甸甸的石头砸在地上,再多滚动一下都费劲。
她不再理会众人,拿着半秃的扫把自顾自地扫着永远也扫不干净的落叶,背影缩成小小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