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洁走了。
商汝友要处理工作,掏出手机,发现这里没信号,也要走。
“她叫阿娟吗?”元以昼突然问。
“我妈惯叫她阿娟,”商汝友答,“她叫艾娟。”
保洁阿姨绝对有问题,她遮遮掩掩的,是要隐瞒什么?谁也不知道。
她为何现身此地?是她将狴犴藏起来的吗?如果是,到底怎样才能让她心甘情愿地将狴犴交出来?
元以昼没有奥菲莉娅那般强烈的恶意感知力,她缓缓走近一块半人高的残碑,碑身斜插泥土中,裂口狰狞。
奥菲莉娅说它们有很大灵力,又有很多怨气。
她的确感觉到灵力充沛,但怨气从何而来?
“唧唧,唧唧!”
风吹动土上落叶,沙沙作响,然有动物的声音凌驾于这片寂静之上。
孙云起捏紧拳头,做出戒备迎战姿势。
可石缝之间只出来一只猴子。
一只猴子?孙云起愣神。
那猴子肩背线条干净利落,并不厚重。毛色新栗,经稀薄天光一照,显出几分金棕色,仿佛被烤透的松针。
它只发出一声便冷冷打量她们三人,并不再如同公猴般急躁地吱哇乱叫,警惕却耐心。
孙云起就这样大眼瞪小眼与它对视。
它一双黑眼珠浸了水的玻璃弹珠似的嵌在淡粉面皮上,圆得天真。皮下的躯体紧绷着,肋骨随呼吸轻颤,起伏得陡峭。
孙云起眯眼看了片刻,低声道:“母的。”
“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奥菲莉娅咯咯笑着。她看过儿童版双语《西游记》。
元以昼感兴趣地想,还真是。不过如果真有石中生灵,她也总觉合该是女性精灵,而绝不可能生出雄性猴王。
石土皆为地的象征。
自然文化里,它们都被视为母体。
地生万物,石是地的骨骼,孕育出的存在自然带有母性的烙印。
“云......孙......起......”字字黏连,却分明是人声。
空气骤然冻住。
孙云起头一次感觉自己名字那么吊诡。
元以昼想上前触碰它,她现在看谁都像狴犴。
母猴年轻,不通人情,见元以昼走来,下意识炸毛。
它嘴里神经质地念叨这几个字,盯着元以昼的眼神冰冷,眸子却又转而凝在孙云起脸上,像要在平滑人脸上翻出旧相识的纹路。
孙云起以为它要攻击元以昼,作出吓唬它的态势上前。
猴子却呆住了,没有像对待别人一样龇牙咧嘴,静静看着孙云起。
孙云起脚步停顿。
某种无言的熟悉从心脏深处涌上来,却连自己也不明白缘由。
“是灵气孕育的生物吧。”元以昼因地制宜推测。
“是孙悟空的妹妹吧。”奥菲莉娅这时才显出与年龄相符的思想。
是个能说话的元以昼都要问番线索:“你知道狴犴在哪么?”
“什么......东西,不知道。”母猴瞥了她一眼,却舍不得将目光从孙云起脸上移开。突然。它耸起脊背,细长尾巴上的毛根根竖立如针。
它转瞬之间逃得无影无踪!
“它看着你做什么?”元以昼好笑地问。
“在我的那个世界,”孙云起咽了一下口水,“零几年的时候,去沿街走巷地卖艺。那时候这样的人很多,卖泡了蛇的酒,拿着铜碗问围了一圈的路人要钱。我就是被拐进去的。”
元以昼的眼珠转动一下。不仅不记得母亲,她也没小时候的清晰记忆。
“团里有只猴子,很有灵气,通人性,很听我话。我还小,特别有同情心,不忍心看它被整天责骂,就带着它逃了,”孙云起说,“那只猴子好像和刚才那只长得差不多。”
“后来你们去哪了呢?”奥菲莉娅问。
一个小孩,带着一只猴子,又没有母亲,怎么在这个世界活下来呢?
孙云起说:“我没去哪。我被福利院的人发现了,她们把我招走。小猴子早在逃走的过程中跑丢了,也不知道去哪。只希望它真的返归自然,在哪,都比在我身边好。”
碑林的死寂被一股骤然卷起的风撕裂。
风的味道混合着铁锈与腐肉的腥气。
空气和落叶被搅动,在残碑断碣间投下扭曲晃动的鬼影。
一个身影贴着地面,从一座残碑后面漂浮而来!
其身形瘦小枯槁,如同被榨干水分的甘蔗段,头发纠结成一缕缕焦黑粘腻的条状物,遮住了大半个头,却遮不住最骇人的部分——
她的脸!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一张脸!
她的皮肤底下暗紫色的血管如蚯蚓虬结凸起,仿佛随时会爆裂。鼻梁的位置只剩一个塌陷的暗红色肉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