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恐怖的是嘴!没有牙齿,只有焦黑的窟窿,窟窿深处不是口腔,而是一片像蛆虫扭动的肉芽。
女鬼显然将闯入碑林的元以昼三人当作入侵者,或新的猎物。
她嘴上焦黑窟窿猛地扩张,无声嘶吼化作实质怨气,如浸透尸油的裹尸布,兜头盖脸朝她们卷来!枯槁的身影更是鬼魅地快速靠近,直扑上来。
孙云起一凛,眯着眼睛不敢看她的脸,双手急速在胸前虚划!
一层柔韧的、流转不息的光幕堪堪挡在三人身前!
女鬼没有手,但她的怨气与光幕接触,发出刺耳响声。没有手,竟也不耽误她攻击。
光幕剧烈震动,霞光与黑气疯狂交织、湮灭。
孙云起闷哼一声,气血翻涌,脚下微退半步,却撞到元以昼和奥菲莉娅迎上来的双手。
她定了定心神,凝聚她们二人的力量继续抵抗。
“砰!”一声沉闷撞击。
眼看众人的灵气不足,孙云起不仅魔法攻击,还使上拳头。
拳风呼啸,带着山崩地裂的蛮横气势,狠狠砸向女鬼枯瘦的腰杆!
女鬼的灵体如破麻袋般被砸得横飞出去,撞在一座半截石碑上,碎石簌簌落下!
女鬼在碎石堆中挣扎,漆黑的怨气像墨汁喷射四溅。
她猛然抬头,枯草般的乱发下,那双眼睛剧烈闪烁。那个嘴巴上的焦黑窟窿剧烈开合几下,仿佛在无声辨认什么。
突然,她挣扎的动作停下,沸腾的怨气退潮般消散收敛。那双充满血丝的眼依旧盯着三人,枯槁的手缓缓抬起,艰难地指向她们。
元以昼收了手,女鬼正好被打到之前她飘出的那块墓碑。
“杜爱娟?”她辨认出墓碑上残败的字。
“你......”女鬼道,“我在电视里......见过......”
她缓缓放下手,身上怨气彻底平息,只剩下深沉的、压垮灵魂的疲惫。
那双眼睛透过枯草般的乱发,里面的情愫是审视,更有一种近乎荒诞的认可。
“原来......你们......真的......不负虚名。”
女鬼被灵气所伤,却并不特别苦痛。
孙云起问:“你不是应该像吸血鬼看见光一样吱哇乱叫吗?怎么好像没事一样。”
女鬼一时气结语塞,白了她一眼。
“你叫杜爱娟?”元以昼道。
“......是。”杜爱娟不像小男人一般遮遮掩掩,哦,这个比喻还是她在女无国界里学的。她转而回答孙云起的问题,“鬼为什么要惧怕灵气?”
“因为你们是邪恶的啊。”孙云起理直气壮地答。
在龙州,从小听那些歪门邪道故事的,谁不怕鬼?
鬼总是作恶的,狡诈的,使小滑头手段的。
杜爱娟无语凝噎:“你的家人会不会死?她们不会变成鬼么?”
奥菲莉娅又想起一部自己看过的电影,道:“会,她们会变成祖先亡灵。如果我们忘记了她们,她们就会消失。”
神是抽象的,远在天边;鬼是血脉里的,是母亲死了还会化作灵魂来护佑自身。
元以昼也加以肯定:“我记着龙州早期观念里,死者并不远离生者,而是与土地绑定。鬼魂在坟墓里,在村落中,在山林下,这些地方是母亲世代守护的土地。”
孙云起吐槽:“你们课上还教这个?”之前有次聊天,她知道元以昼大学专业念的汉语言。
但她也没想到除了古现代汉语,汉语言什么都教啊。
“文化常识,”元以昼道,“当然也不排除课外兴趣积累。”
“神住在天上,但人死归土地,神皆是虚伪做派,字字句句离不开‘秩序’和‘高位’,但鬼不是。鬼是‘死亡’与‘再生’。”杜爱娟不满话题被扯离,声音像粗粝石头打断她们,“母系社会里,地远比天重要。”
这是她从“女无国界”里学的发言。当然,还糅合了一点自身经验。
杜爱娟现在不仅对自己是女有很大的认同感,还对自己“鬼”的身份十分肯定,不容许别人诋毁。
生时,她因女的性别已被人抛弃、遭遇非人对待;死后,她才重新学习、改变自己的思想,终于由衷认可自己。
元以昼好像听到了什么新奇事,难以置信,却又如获珍宝,好像打开了看世界的另一个纬度。
她喃喃:“鬼是‘死亡’和‘再生’。循环......是的,生与死,死与生,是一个循环。鬼是生命循环的必然环节,神却不是。神却不是......神不该存在......神不该存在!”
杜爱娟咳了一声,却只咳出几道脓水,她有些不自在地站起来:“你们的灵力只不过是暂时压制住我罢了,并不能对我造成实质性毁灭。相反,我恢复以后,还可吸收你们的灵力。这便是‘鬼神’二字为何要将‘鬼’放在前面。”
“说这么多干什么?”杜爱娟微恼,“我打不过你们,你们比我厉害。既然如此,你们为何不帮我一个忙?”
这人......啊不,这鬼逻辑怎么跟小孩似的?
人感到无语的时候总是会笑一下。孙云起问:“你要我们干什么?”
杜爱娟把落霞村的事说了一下。
上次联系完陈默后,陈默迟迟没有动静。她正如她自己所说的那般没用。
别无他法,杜爱娟将希望寄托在元以昼三人身上。
她虽然是鬼,能做到许多人做不到的事情,但那是落霞村,对手是落霞寺,包括落霞寺身后的苏子惠。
更何况她灵体又在苏子惠所构建的坟场中。
“我们为什么要帮你?”元以昼问,杜爱娟的面目扭曲起来,她才继续说,“除非你告诉我们狴犴在哪。狴犴,见过么?一尊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