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转回当下,女生们仍在讨论《逃出东瀛博物馆》,安可突然友好地叫住玉城千春:
“千春同学!你等等我们呀。最近妙口仙尊有一个极美的展览,我们打算去看,你也一起来吧?”
去时路上,玉城千春忍不住问这群龙州朋友们:“会有家庭,特意去修改孩子的出生日期……只是为了……让其中一个孩子,变成‘姐姐’吗?”
车厢内安静了一瞬。
几个同行的龙州女孩彼此对视一眼,眼神里是心照不宣的了然与淡淡苦涩。
其中一人叹了口气:“会的。”
一个女生说:“还能为什么?‘大的要让着小的’这套说辞,从古讲到今。把女孩的生日改大,让她变成姐姐,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更早懂事,从小就要学会照顾弟弟,分担家务,甚至早早打工补贴家用,美其名曰锻炼。”
另一个一直安静的女生也忍不住了:“资源,永远向儿子倾斜。好吃的,好玩的,出国读书的机会。如果姐姐能主动让出来,心甘情愿地为弟弟牺牲,那就成了家庭和睦、姐弟情深的佳话。”
最先开口的女生苦笑一下:“最可笑的是,等妈老汉儿老了,赡养压力又最先落到姐姐头上。因为你是姐姐啊,最能干、最懂事。而那个被宠着长大的儿子,理直气壮地可以‘没长大’、‘不会照顾人’、‘工作忙’。”
玉城千春静静听着,汽车就在这一片压抑中行驶到了目的地。
中央博物院,《寂灭成华》展览现场。
玉城千春被几位同学挽着,再次踏入这片她无比熟悉、甚至一度深深沉迷的场域。
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腐朽冷寂,惨白射灯精准打在那些歌颂死亡与牺牲的展品上。
所有一切都好像笼罩在白雾中。
同学们低声议论着烈女投井的雕塑,英台化蝶的绘卷,惊叹她们的凄美。
玉城千春只觉得窒息。
那些她曾经看了无数次,认为充满了物哀之美与幽玄境界的展品,此刻在她眼中剥离了所有艺术外壳,褪尽了一切伪装。
她只看到它们冰冷、狰狞,如同累世白骨堆砌而成的内核!
它们根本不是什么高深的美学,而是精心设计、诱使人沉溺痛苦虚无,并最终欣然接受牺牲、走向死亡的骗局!
“千春同学,太美了……”
“是啊,我觉得真是……”
同学们着迷般说。
玉城千春的目光扫过她们病态迷离的脸,扫过说明牌上那些华丽虚伪的辞藻——
“贞烈千秋”“不朽丰碑”“凄美绝伦”。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冰冷刻刀,曾一点点雕凿她的认知,让她相信这就是美,这就是命运。
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呕吐的冲动涌上喉咙。
“这......和我现在感受到的世界......完全是相反的!”
这个念头本如影随形地跟着她,如今再次在她脑海重现,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开。
她在龙州大学的宿舍里感受到的温暖互助,在修炼中体会到的生机勃勃……
甚至看过网上很火的,孙云起和她那只名叫孙赶山猴子那些温馨美好的视频......
这一切真实的、鲜活的、挣扎着向上的力量,与眼前这片死寂的、礼赞消亡的展览,形成了何等荒谬可怖的对比!
我以前......怎么会喜欢这种东西?!
怎么会迷恋这些?
我以前竟然信奉虚无......怎么会这样?!
它们怎配被称为美?分明是累世的骸骨!
她感到自己像从一个漫长而冰冷的梦中骤然惊醒。
回望梦中种种,只剩虚假与悲哀!
同学们仍痴迷地观赏,甚至有人伸出手,想要触摸那些展品,仿佛渴望与之融为一体、愿将自身也献祭于这片虚无的美!
不对——有问题!
是白雾……那是苏子惠的雾霭符!
那些氤氲的白雾有致幻的效果,正一寸寸侵蚀她们的心智!
曾一次次沉溺其中的玉城千春,如今已然能自主挣脱。
她的身体和精神都产生了抗性,手上也有反抗的灵力。
玉城千春心急如焚,却一时间无计可施!
同学们如中梦魇,甚至有人取出修眉刀,痴痴笑着要向腕上划去——
“够了!”
玉城千春在心底无声呐喊,灵魂震颤不止!
这种诱使人沉溺虚无、等待被吞吃、甘愿被榨干的美学,与和清水悠然那句“你是姐姐,这是你的宿命”如出一辙,只是强迫拉扯着你走进祭坛的谎言,只是要哄你牺牲的催眠曲。
而众人围观已死同类的景象,何尝不是一场无声的精神刑讯?!
“我再也不要——”
“你们怎么了!给我醒过来啊!!!”
连日积压的愤怒、觉醒后的悲怆,以及对旧我的彻底厌弃,如沸腾岩浆轰然冲垮她理智的堤岸——
她体内那些刚刚得以滋养、尚未能圆融驾驭的灵力,随着这股剧烈的情绪彻底爆发!
轰——
!!!
一股无形却沛然莫御的力量以玉城千春为中心,猛地炸开来!
防弹玻璃展柜应声炸裂。
蛛网般的裂痕顷刻爬满玻璃每一寸表面。
泥塑的精致烈女像寸寸崩碎,化为飞散齑粉!
那副巨大的英台化蝶图自当中撕裂,画中女子安详坠落的面容一分为二!
装载奥菲莉娅的全息投影像泡沫一样溃散幻灭。
整个展厅剧烈震动,警报凄厉长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