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炜楠……”她每吐出一个字,唇角便溢出一缕鲜红,饶是如此,她也不肯闭口,眼神亮得骇人,“你们……翻来覆去......也就只会......这一套颠倒黑白的把戏了……”
商汝友勉力抬起一只手,指尖直指杜炜楠:
“窃取者,反倒指控被窃者通敌?”
“掠夺者,反倒污蔑被掠者是间谍?”
“哈哈……哈,”她笑声陡然拔高,泣血般的痛,“真是天大的笑话!”
笑声戛然而止,她目光如电,死死钉在杜炜楠脸上,句句金石掷地。
“若我商汝友真是东瀛间谍,为何我拼死护下的……的……是龙州早已被你们篡改抹煞的真正历史?”
“为何我以命相搏要揭开的……是你们与东瀛暗中勾结、污损帝王无字碑的证据?!”
“若东瀛真许了我泼天富贵,我为何要反抗你们这套......与东瀛劫掠之道毫无二致的吸血榨髓之体系?!”
“杜炜楠——”她直呼其名,声调锐利,“这道理,你自己信吗?这逻辑……说得通吗?!还是你们……根本就怕这些真相见光?!心虚到只能用这等下作至极的手段来堵我们的嘴、来堵天下悠悠众口?!”
手握屏幕,看着这一切的安娟恍然,不知不觉以手阖口。
她好像看见了故人。
不,并非她现实中的故人。
而是她年少时,在网上那些偷偷查找的禁书、野史中,无数次邂逅、进而痴迷,甚至悄然爱上的一个惊鸿一瞥的身影——
商霞妃。
野史中那般记载她。
【霞妃者,非帝妃嫔御,实宫中女官也。
掌秘阁图籍,通古今轶事,性刚毅,持节铮然,虽列士大夫亦多有不及。】
【昔朝堂议政,群臣附议篡改史册,以掩女帝之性别。
唯霞妃立于丹墀,朗声曰:“史笔如铁,岂可因阴阳而曲其实?今改一字,则万卷青史尽为伪书!”
声振金玉,铿然殿宇,满朝寂然。
诸臣色变而不能对,终不能屈其志,帝亦从其谏而止。】
眼前的商汝友,其风骨,其辩才,其决绝,赫然是一代女官临危不乱、持正守节、以理捍道的绝代神采!
一连串诘问气势磅礴,如同一记记无形耳光,狠狠扇在杜炜楠及其所代表的虚伪秩序脸上!
杜炜楠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跳。
他心中暗悔不迭。
早知道这女人如此牙尖嘴利、句句诛心,就不该开记录仪!
如今不知商汝友这些话到底传了多少出去!
被愤怒冲昏头脑,杜炜楠道:“商霞妃......”
“好一个前世今生,轮回转世,”他早知道一切,“好好想想你前世忠肝义胆、誓死守卫龙州山河的模样,呵呵,女官......今生!你却自甘堕落,与东瀛为伍,更是说出此等数典忘祖、诋毁龙州正统的狂悖之言!你扪心自问,你现在做的哪一桩、哪一件,不是在挖龙州的根基,毁龙州的江山?!”
杜炜楠早知道商汝友和商绮音是女官和女帝的转世。
苏子惠将商汝友与商绮音留在身边,自然有其深意。
一来,必要之时,公布她的身份,将她推至台前,充作龙州光复正统的象征——一个沉默、温顺、受他摆布的傀儡,用以笼络人心。
二来,他真正图谋的,是商绮音魂魄中的帝王之力。
一个女子能登临帝位,其心志之坚、神魂之强,寻常修士怎么可能与她相比?
这缕残魂中蕴藏的力量,远比任何鼎炉与天地灵气都珍贵、纯粹。
他不会轻易放走她。
那可是千古唯一女帝的一丝残魂!
杜炜楠也曾问过,为什么不找历代男帝的魂魄。
苏子惠只道,找不到。
更何况,那些男帝要是有残魄留在这世间,他自是焚香沐浴、恭敬供奉还来不及,怎么会忍心将其湮灭?
他们征伐天下、伏尸百万,是雄主气概。
商绮音欲登帝位,是僭越、是原罪。
要怪,就怪她身为女子,却偏要坐上龙椅。再者,这偌大棋局,又岂是苏子惠一人可成?
那镇缚无字碑的亭盖上,还有世家望族联合的手笔......
苏子惠,只不过是站在台前执棋的人。
圣音,何必剩音,皆湮没于春秋笔法修改的历史,不好么?
杜炜楠气势咄咄逼人,怒火透过屏幕吓了安娟一跳:“你如今的行径,与投靠东瀛何异?”
“你口中的真相,不过是为你通敌叛国寻找的遮羞布。”
“你对得起你前世搏下的那点虚名吗?对得起‘商霞妃’三字吗?!”
杜炜楠眼中杀机毕露,猛一挥手:“冥顽不灵,妖言惑众!给我拿下!若再反抗,格杀勿论!”
数名天兵天将悍然扑上!
然没能等到被捉拿,商汝友终是腿脚一软。
她怀抱昏迷的商绮音,两人如同断线残鸢,直直朝着千阶帝陵残坡的深渊滚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