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家里是有权有势,可是金斐自认为不是因为钱才和他在一起的。
她和他在一起,是为了他的文字,是为了灵魂共鸣,是为了蓝颜知己,是为了文学、文艺,共通的兴趣。
是为了两个灵魂在文学和哲思的国度里共鸣,是一种超越世俗、纯粹的精神依恋。
她甚至暗自骄傲。
她爱的不是他显赫的家世,不是苏姓带来的权势,而是龙州大学。
金斐考的大学不差,但对龙州大学滤镜太深了。
她以为那是象征智慧、清高与风骨的学术殿堂,她以为那里是净土,能孕育出最优秀的灵魂。
谁知道,龙州大学也会有这种坏胚子。学历过滤得了学渣,过滤不了人渣。
陈默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杜爱娟告诉我……你……你不在了的时候,我根本不信。我疯了一样地找你……找你那个男朋友……我想要一个真相……”
金斐的魂魄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
“我给他发无数消息,打电话,报警……”陈默的声音哽咽起来,“他们说你们只是情侣吵架,你回娘家了……呵,我甚至……连你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连你是怎么……杜爱娟说你魂飞魄散了……”
就在这时,一股微弱却冰凉的触感,轻轻碰了碰陈默流泪的脸颊。
陈默猛得一颤,抬起头。
“别哭了……”金斐的声音很轻,“以前……我总以为爱是顺从,是找到一座能遮风挡雨的靠山。我以为自己找到了,所以心甘情愿闭上眼睛、堵住耳朵,甚至还觉得被打是一种在乎和温暖。”
其实逃出去也没用,苏家怎么会找不到她,陈默觉得这不是重点。
“可是这温暖要你用血肉和灵魂去献祭,”陈默说,“难道我们之间的温暖,不足够抵消你和男人之间的吗?难道我们从小在一起的友谊,比爱情生来卑贱低劣吗?!”
世人总爱说什么“友达以上,恋人未满”,难道友情生来就比爱情低一等?
爱情?
多少爱情散了场,就成了恶意威胁、肆意诋毁、虐杀无穷,恨不得死生不复相见的一地狼藉!
这种东西——凭什么拿来和友情相提并论?!
到底是谁在散播这种轻贱友情、抬高爱情的荒谬之语!
金斐自嘲地笑:“默默,对不起……为我过去所有愚蠢、固执……对不起……让你这么难过。我求你原谅我……只是,我真的还爱他。”
这些话,金斐说得艰难,又有一种绝望的坦诚。
“我知道他伤我至深,我知道这一切都是错的……理智告诉我一千次、一万次要离开……”
“可是,可是,可是他一靠近我,一对我笑,甚至只是用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我……我就忍不住想顺从,想依赖……”
“我好像……天生就渴望他,渴望被他掌控……我觉得我自己好贱……真的好贱……默默,我控制不住,那种感觉就像刻在骨头里,我抗拒不了。”
陈默反手想抓住金斐的手,却只握住了一片冰凉的无形,她的泪水更加汹涌。
陈默知道,也见过。那是根植于骨髓的、对不平等关系的病态依恋与崇拜。
常见的借口“我是异性恋我能怎么办”、“慕强”已经不能解释,用生命作为代价,也无法换取她的清醒。
不喜欢这个男人,对于她来说,太难了。
一个人因执迷不悟死了,变成鬼。
鬼执迷不悟,还能变成什么?
金斐现在这种状态,比任何邪术都更难破除。
因为它不仅仅是靠外力强行控制,而且让受害者主动拥抱枷锁,并视之为温暖。
让受害者以为这是原始冲动,是不可抗拒的异性恋,是生理本能……
被自己最“真实”的感觉背叛,并视之为命运。
……二人都不再言语。
间隙,陈默看目前龙州局势。
女帝真相被揭开,女无国界集结学生、工人队伍,持续暴起反抗。
商绮音或许不是这一簇星星之火的起因,但她一定是许多女人心中力量的起因。
女帝是真实存在的,女人就是帝王。
害她们消亡的人已经死了,可是罪行不会消灭,而且会被拉出来一遍遍地被鞭笞,像秦桧一样。
安娟还开了一系列讲解女帝历史的视频,涨了很多粉丝。
只是苏沐乐仍看她不顺眼,有关安娟的谣言也越来越多。
网上曾风靡一时的父男君臣文学和嗲男文学,如今被翻出来,被众人嗤笑。
尤其是“女无国界”的成员,有了底气。
什么“前世是君臣,今生是父男”,什么“最不敢直视的,是父亲沉默而威严的眼睛”……
字里行间堆砌了对权威的过度美化和自我感动。
现实中的父亲,既不曾怀胎十月,也罕有深沉热烈的舐犊之情,甚至常以“龙州传统”、“严父”为借口,吝啬流露半分温柔。
于是这群从未被柔软的爱好好呵护过的小男孩儿,只得费尽脑汁造爱、凭空造神,编排出这等尴尬至极的情感代偿,在虚构的君臣纲常里,卑微地乞讨着一丝想象中的、带着威压的爱。
可笑。
反观商绮音和商汝友,那是真真切切在史册中留下血痕的母女君臣。
她们不必靠臆想出的沉默之爱自我安慰。
她们没有纠结过言辞,女儿甘愿护母,母亲亦不顾己身性命阻拦。
而且,现实里医院陪床夜夜守到天明的,是妻子、是女儿、是母亲。
若有个男儿坐在床边,早被人拍下来,做成短视频大肆宣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