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凝神,终于从与金斐的共感中听见。
每次都没数下去,推翻重来,直到再次从“一”开始。
九子门关着一个一直数数的疯子么?
在金斐耳中,里面的东西喃喃,从古到今:“一,杜氏投井。二,下水道分妻。三,铁链,收留。四......四,四......家暴,暴力,不,故意伤人......”
“不知道名字,不知道!又少了一个名字!”它哀怨地叫,凄厉无比。
金斐受到波及,灵体摇摇欲坠,连带着陈默也闷哼一声。
也正是这一击,让九子门里面的画面冲进金斐神识。
这里关押的不是元以昼她们猜想的龙州神龙,而是一个长着龙虎头、身似虎的兽——
正是狴犴。
狴犴庞大的身躯伏卧于地,龙首虎身的神兽此刻敛去所有威严。
因长期囚禁,它的身躯支离破碎、模糊不清。
远远看去,像是一头落魄的、被赶出领地的雄虎。
面前是它幻化出的无数墓碑,它数的不是别的,正是碑。
陈默也因为共感看见了这画面。
万卷石碑......
半透明的碑石虚影,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一路蔓延至视野尽头,与地脉深处的幽暗交融,一片没有尽头的亡魂之海。
每一块碑石上都浮动着若隐若现的文字,它们无声流淌、闪烁,然后泪痕蒸发般消失。
陈默的心脏狠狠揪紧——她能看懂它们。
上面流动的,有她曾彻夜不眠整理的案卷,有她冒着风险采访记录下的哭诉,有她为之奔走呼号却石沉大海的......
它们如同亿万双不甘闭合的眼睛,在永恒黑暗中诉说沉默的控诉。
“女提出分手被杀害......情感纠纷,不予立案。”
“女被家暴至残......维护家庭和谐,男方承诺不再犯。”
“女被拐卖......证据不足,且当事人未主动报案。”
拳头,汽油,刀斧。
喝醉,病例,冲动。
规训,骚扰,性侵。
一行行、一列列冰冷碑文后是一个个被消音、被扭曲、被调解的人生。
死了的人的一生。
涉及女性受害者的刑事案件报道中,为保护隐私,媒体常将受害者化名为“小娟”。
这种做法已经成为常见现象。
受害者被迫隐去真实身份,这是对她们隐私的最后保护。
化名,就好像让她们都戴上了墨镜,成为被打码的受害者。
小娟们,隐姓埋名地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人数不断扩充,直到成为房间里的大象——一头几乎要撑破房间的大象。
可龙州依旧没人看见她们、关注她们。
就像许多女人每天都在用着带女字旁的贬义词,天天“白嫖”这个、“嫉妒”那个,“老奴”来“汉奸”去,誓要斩尽一切“邪佞”,斥人“妄想”,认命“奴婢”,为“贪婪”感到“媿疚”,“妖娆”就是“娼妓”……
房间里的人不仅看不见大象,还要踏脸上来侮辱你,全盘否定你的出生和存在,把你当成下一个大象了,女人们竟还能笑嘻嘻地把还没被打的另一边脸凑上去,道一声,“操,这爹打得真他妈吊!”
不仅要接回旋镖,还美滋滋、主动地把回旋镖插自己心口。
当然,还会有人说“女字旁不全是贬义词啊”。
“妙”字确实精妙——在男人眼中,年轻鲜嫩的女孩如同养眼的风景,自然“妙”不可言。
“好”字何尝不是女好呢!可偏偏被用来求女男双全,“凑个好字”。
“娇”要你柔顺,“媚”要你讨好,“妍”要你貌美,“姝”要你文静……
翻遍龙州现在的字典,有几个“女”旁的字真正赞颂你的智慧、勇敢、坚韧与力量?
它们只围着你的皮囊打转,只为满足他者的凝视!
若真觉得被夸一句“妩媚动人”便是自我价值的巅峰,被赞一句“贤妻良母”便是终身的成就——
那“女无国界”的人,确实无话可说。
……
“女无国界”的女人们在新闻下劝女人们要强壮、要抛弃弱役的装束、要多吃肉蛋奶、要锻炼自己,否则,之后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明明是一片拳拳赤心,他们却将社达的帽子扣给她们,认为她们不应该管别的女人的自由、不该强硬去逼迫弱小者强大。
“女无国界”的女人们,不应该“幻想自己能够和男人一样”,“女人要有女人的样子”。
但真正的社会达尔文主义,从来就烙在他们自己的基因。
他们在每桩女性案件下面假惺惺地惋惜,并且明目张胆地嘲讽。
他们的逻辑链何其完美——
你受害,定是你有罪。
是你不够强、不够谨慎,给了可乘之机。
他们用一套严密的、自洽的受害者有罪论将一切不公与伤害,巧妙地扭曲为对受害者自身的无尽拷问。
而真正的加害者,再一次,美美隐身了。
他们从根本上,就不追求公正。
他们从骨子里,就不愿女人变好、清醒、拥有力量。
他们只希望你永远弱小、顺从、沉默——
唯有如此,他们才能安心端坐“庇护者”与“审判者”的高位,才能牢牢护住这套于他们绝对有利的旧秩序!
他们只信奉弱肉强食,只膜拜强弱分明——
于是龙州官场上:
只见拜高踩低,不见恤弱扶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