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除了身体上的幻痛越来越强烈,好像也没有别的发生。
她显然高兴得太早了。
毫无征兆地,上百个女人的哭声如同实质钢针,尖锐地刺入她耳膜,直抵灵魂深处。
那哭声凄厉、绝望,交织着数百年的冤屈与不甘,混合着她根本听不懂的语言,瞬间冲垮了她的精神堤防。
“女子无才便是德......”
“女孩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女孩就前几年聪明,后劲不足......”
一些“箴言”念经似的,同时响起。
与之同时,她感到自己的身体正被无形的东西吞吃。
不是恶劣地玩味撕咬,是无数细密的嘴巴在同时吮吸、啃噬。
每一寸皮肤都传来被缓慢溶解的剧痛,仿佛有亿万只蚁虫正从内部慢慢地将她掏空。
更恐怖的是,元以昼看到了同伴......
孙云起和奥菲莉娅的身影在她眼前疯狂闪现——
并非完整的人,是她们一次次死亡的片段:
被绞死、被焚烧、被利刃穿心......
每一次死状都不同,每一次,她们的脸庞都在极度的苦痛中晃动、变形。
元以昼不明白,为什么她们会以如此多的方式,重复着死亡。
“不......不要......”她头痛欲裂,神经炸开。
元以昼看见自己不受控制地伸出手,徒劳地想要抓住那些破碎的影像,想要将她们从死亡的循环中拉出来。
然而,下一秒,幻象中的孙云起和奥菲莉娅猛地转过头,脸上露出了邪恶、完全陌生的狞笑。
她们对着元以昼伸出的手,张开了嘴——那不再是人类的嘴巴,而是黑洞洞的、布满层层叠叠细密尖牙的深渊!
“咔嚓!”
一声清晰的、令人牙酸的脆响。
元以昼的食指被齐根咬断!
断指处先是传来一阵麻木,随即是排山倒海般袭来的钝痛,最后凝聚成钻心刺骨的尖锐剧痛。鲜血如泉涌出。
最深的痛苦却并非来自□□。
明知道眼前只是幻觉,同伴们都是由怪物伪装而成的,但当元以昼看见孙云起、奥菲莉娅的脸上露出如此狰狞的背叛之笑时,一种被彻底遗弃、被最信任之人践踏的绝望,仍然瞬间注满她的心脏。
每一次提问都是在押上生命,每一次失败都会带来代价。
每一次错误的推断,都会引来更加残酷的惩罚。
元以昼摇晃如同灌铅的脑袋,意识在崩溃的边缘摇摇欲坠。
不行,不行。
不行。
不行不行不行......
绝对不能倒在这里,否则还没见到孙云起和奥菲莉娅,一切就都真的结束了。
她用那只完好的手,死死抓住身下谷堆尖锐的秸秆,让别的刺痛强迫自己保持最后一丝清醒。
秸秆的尖端深深扎入掌心,留下深刻的血痕。
但这真实的痛楚,确确实实成了将她从这疯狂幻境中暂时拉回现实的唯一锚点。
“这怎么是矛盾的......”元以昼继续思考,“如果祈雨成功,对男人们没有直接害处,他们甚至也希望结束干旱,那么,为何要斥骂、阻止,甚至发展到烧书、吃人这种极端地步?他们的恐惧来源到底是什么?”
她的眼扫过第五条信息:
1990年。
村里来了个支教的大学生。
她在黑板上写下了两个字,“平等”。
结果那两个字在中间裂开了。
第二天,她就吊死在村里祠堂的梁上。
元以昼问:“支教的大学生是被男人害死的吗?”
【是。】
“是因为村里人觉得她灌输了错误的思想,所以把她吊死了吗?”
【是。】
想到一些顽劣的男孩形象,元以昼深吸一口气,问:“是有男学生故意让大学生在黑板上写下了那两个字吗?”
【是。】
错误的思想......
居然是“平等”?!
落霞村的人,觉得“平等”是错误的?
或者说,落霞村的男人,不想要和一些人平等。
男人们在害怕!
害怕女人们掌控某种他们无法掌控的知识、力量!
元以昼盯着第五条信息,忽然幻视黑板上的“平等”二字猛然颤动。
角落里,一个小男孩的影像瞬间扭曲,被火焰吞没。
“原来如此......”元以昼喃喃,“你们害怕的,是只要女人们知道‘平等’、想要‘平等’——你们所有的统治,就再也站不住脚了。”
话音未落,整个幻象的教室轰然坍塌。
无数男人的手臂从虚空猝然伸出,粗暴地捂住她的嘴,死死勒住她的喉咙。
幻境里,“父男”、“男老师”、“男村长”、“男村民”......所有狰狞的面孔痉挛地抖动,齐声发出存在于这里每个家庭中的、震耳欲聋的咆哮:
“闭嘴!闭嘴!闭嘴——”
尖锐到超越人耳极限的耳鸣如同海啸涌来,黑板上的裂痕溅起了血色的尘。
那声浪几乎要将元以昼的耳膜撕裂。
然而,就在这片窒息的喧嚣即将把她彻底吞没的刹那——
风里,遥远又异常清晰地,传来一个女人微弱却倔强的声音。
那声音扫过百年沉淀下来的尘埃,带着血泪干涸后的沙哑,轻声问道:
“你们......连这两个字......都害怕吗?”
这声质问如此轻,却刺破了所有虚张声势的怒吼。
元以昼怔在原地。
母本答“是”,自己也会得到不一样的感知。
这就是发现线索的嘉奖吗?
嘉奖的东西,是一个已经消逝灵魂的呐喊。
她的声音,为她暂时抵御住了那些恼羞成怒的、疯狂的恶灵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