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儿有泪不轻弹”。
一瞬间,教室里骤然卷起无形的风。
所有白纸猛地飞回课桌——不,是重重拍打在那些男孩脸上,如同戒尺,将他们死死按在座位上,强迫他们挺直脊背。
门缝外偷看的女孩们,脸上都涌起一种近乎痴迷的崇敬,眼中同时还闪着灼热的光。
元以昼瞥了眼她们的脸,若有所思。
这里所有孩子的脸都是畸形的,可能是近亲生下的缘故。
教室一片死寂,看着乖巧坐在下面、噤声不言的小男孩们,元以昼突然觉得,或许真该教给他们点什么。
她原以为凭借自己的知识储备,应对男学生们抛来的这些挑衅,应当如利刃切菜般轻松。
可当她真正看向第一张白纸时,眉头却紧紧锁住——
纸上只有一个字:“毒”。
这算什么辱女词?根本没有“女”字旁。
父本声音讥诮响起:
【教啊,你不是想当英雌吗?】
【只要你有一个字写错了,就会被这群学生惩罚。】
【身为老师,怎能不懂这些字呢?】
【判断错了,就等于没演好何诀这个角色。】
元以昼谨记规则,闭口不言。
母本的警示,在同一时刻渗入她的意识:
【如果你写出那些字,手心的女书印记会反噬你自身。】
何诀,何诀。
何决......何决?
写出来,会被母本惩罚。
不写或写错,必被父本折磨。
何诀,若你真的在此,会做何决定呢?
台下男学生的眼球暴突,涎水沿着口角滑落,目光如钩,死死锁住元以昼的一举一动,不肯错过她任何一瞬软弱和破绽。
元以昼双手撑住破旧讲台,忽然笑了。
她随手拈起半截粉笔,转身面向黑板,手腕一沉,挥笔写下一个筋骨嶙峋的字——
“毋”。
随即,笔锋流转,继续写下一连串释义:
“毒”字溯源至甲骨文与金文,其部首原非“母”,而是“毋”。
“毋”意为禁止、触碰。
上古造字时,以“草”头代表有害之物,下加“毋”字示警,本意是“毒物不可靠近”。
字形演变中,“毋”被悄然替换为“母”。
可明明“毋”比“母”的笔画更少,何来官方所说的简化、难写之说?
怕是某个脑仁只有丸子大小的改字者,凭着父权逻辑里对争资源、善算计的母亲形象的臆想,硬将“母”塞了进去。
后世竟真有人从“毒”字上牵强附会,说什么“毒”不仅从“主”,而且从“母”,意指“掌权女子心狠手辣”。
以谬传谬,竟成“正解”?!
更可悲的是,还有女人了解了“毒”字的来历,还非说“母”字并不是有心加上去的——若是摒弃“毒”字不用,不是因噎废食吗?
她信誓旦旦地给“毒”字背书,觉得放弃这么方便简单的常用字,实在是不好。
当脑子里掠过这篇帖子,元以昼只觉得恶心。
想了想,她在“毋”旁加了个“螙”字。
这个字与“蠧”同义,且更好写好记。
“蠧”也有损害之意,有时候也用来形容有毒害的事物。
所有这些信息,是元以昼通过通晓能力,从“女无国界”档案与散落的龙州古籍中拼凑得来的。
龙州文字里这类刻意埋入的偏私与贬损,早被敏锐的女性研究者一一揪出。
她正凝神,又一张白纸飘落眼前:
“霉”。
果然,又一个。
元以昼面不改色,捏住粉笔点末,在黑板上写下“楣”字。
她继续写:倒楣,本源于科举。
考前,人们树旗杆于门楣,落榜便撤去旗杆,是为“倒楣”。
且“楣”为门上横木,落下砸人自然倒霉,意象清晰直观。
而“霉”字后出,以“雨”压“每”,阴湿腐朽之意尽显——可“每”字本身,在古文中亦常与“女”相系。
甲骨文中“每”形象为女子头戴发饰,胸部两点,象征母亲。
写完,元以昼粉笔微顿。
不必多言,黑板上的字迹已是最犀利的反击。
但她同时意识到自己已经同时触犯了两条教师规则。
黑板上原本渐趋平缓的波动骤然剧变,暗红血迹如活物渗出,迅速淹没她刚刚写下的字迹。
血腥气弥漫开,带着金属的压迫感。
门外的女孩们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小男孩们哈哈笑开,似乎在嘲笑元以昼为了逞这一时之快,将自己逼入了绝境。
虚空中,规则冰冷浮现:
【为了保持教学清晰,书写端正,若黑板上的字迹自行变动,请用血改正。】
【身为合格的教师,请不要教授与课本无关的知识。】
两条规则,如两道铁索,牢牢攀上脖颈。
血迹仍在蔓延,仿佛在催促元以昼履行第一条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