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母亲仍常常对人夸赞:“千春是我家的福女,她一笑,连天都会放晴。”
你信了。因为从小到大,你的确被幸运环绕。
你相信这世界对你是温柔的,命运会眷顾你。
于是,当你被自己的弟弟亲手送进龙州的牢狱,你仍然认为,自己还有最大的底牌——
只要你许下愿望,一切都会如愿。
然而母亲的到来,击碎了所有幻梦。
她说:“千春,那些话,只是一种装饰。”
“只有这样,才能将你变成高不可攀的贵女,为清水家谋最高的利益。”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随后,你被救出去。你不敢相信对于元以昼没有任何用处的自己,会得救。
再然后,安娟倒在身边,血与泥混成一色。
夜幕降落前,天边的晚霞烧成了连绵的一片,灼灼地映在你的眼里,也点燃了你眼里更深的恨火。
这是你的朋友。
你难以言说自己为何不顾家国界限要与她成为朋友。
你是大和,她是龙州。
但是,你明显地感觉到,这份情谊,远比冰冷的家族或家国更为重要。
你想逃离自己的家吗?那怎么可能?那有悖你从小受到的教育。
心中另一个守规矩的、被深刻灌输界限和社会人文常识的你在不断唾弃、责骂自己……玉城千春,你会不会做人?
但现在的你,已经完全感受不到一丝愧疚与良心不安了。
做人多难,如果你想对得起自己的良心,那就可能要背叛自己的祖国。
回想起那场交战,你明白自己如果真的身居高位,一定会选择让自己的祖国早点投降,为了给百姓们活命的机会——
然而,在侽们眼里,做出如此选择的你,除了卖国贼,什么都不是,侽们是会认为这是对天皇和祖国的无耻叛变的。
家国界限有什么重要的?
一切,只不过是人为创造的概念。
安娟不能死,这是你在黑夜吞噬一切前唯一的愿望。
【说出你的愿望。】
那个声音在你脑海深处诱哄。
你记得那一刻,你几乎要开口。
但安娟用尽最后的力气,用手指抵在你唇上。
她没有让你说出那个愿望。
于是你没能完成那个交易——你只是哭着,再抹掉眼泪,逼迫自己从疯狂中清醒,将她送去了医院。
她迟迟不醒,你守在病床边,时间被切成一秒一毫的折磨。
【愿望。】
【你的愿望是什么呢?】
那个声音再度响起,宛如水底浮上的气泡。
【献上你的未来与生命,她便能活。】
“......”
玉城千春的拇指极力抵上颤抖的嘴唇,接着捏紧自己的嘴巴,控制自己不要出声。
她想起从前那些轻易实现的小心愿——那家甜品店的开业,那些一场比一场盛大绚烂的樱花雨。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
是否那些“幸运”,早已在无知无觉中标好了价码?
那个“愿望之神”如影随形,是因为她早已欠下累累债务,需用此生性命偿还?
她害怕极了,开始回忆起所有的幸运。
那些轻易得到的瞬间,现在都像一根细线,缠绕在她喉头。
清水雅子的话又回荡耳畔。
她的确不是福女。
也许她从来不是被祝福的那一个。
她只是深深陷在这风霜刀剑、豺狼虎豹的世界,却仍旧不肯清醒,不肯自己独自去面对——于是,不停许愿的那个人。
病房里的黑夜寂静无比,只有点滴声和机器运转的声音在嗡鸣。
玉城千春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轻浮的、没有着落的,没有归宿的,在这个房间、在这个世界弹跳着,不规律,像颤抖着在宇宙里磕磕绊绊、右左颠倒着飞行的迷航旅船。
她不是福女。
一直以来,上天也根本没有实现过她什么愿望。
那些幸运的巧合,如果也能算作是命运的馈赠……
那么,为什么清水悠然不用付出代价,还能享受到那么多呢?
既然上天从未施恩……
她为何要相信侽?
安娟的情况仍然没有好转。
玉城千春闭上眼,缓慢地将灵力渡给她,同时,在心中奋力驱逐那个声音。
“不必了。我对自己起誓……”
黑夜中,无数个曾经的夜晚悄然浮现——
七岁生日那天深夜,她缩在被褥里小声许愿,希望母亲能来道一声晚安;十五岁那年樱花祭,她在飘落的花瓣和灯火中合掌,祈求弟弟的病快些好转;在龙州“天庭”牢狱那些不见天日的长夜,她对着铁窗外的月光喃喃自语,盼望着自由与清白。
那些愿望,轻如樱花,散入夜色,如水溶水。
“我对自己起誓……”
“我以后不会再许愿。”
不再将命运的缰绳,寄托于侽人或虚无的祈愿。
一片深沉的黑夜的墨色中,只有点滴的声音还在像宇宙里的漂浮的陨石一样,击打玉城千春的心扉。
那个声音消退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安娟依旧面色苍白地躺在那里。
但,她没有死。
一滴泪从你骤然放松的眼角垂落,砸在她与自己相握的手上。
你闭上眼。
今夜,你终于不再许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