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是明君,是救苦救难的神祇。
庙堂之上,史官用冰冷笔墨将她钉在耻辱柱上;乡野之间,百姓却用温热的口舌奉她上神坛。
一方是墨写的诅咒,一方是血肉永传的颂歌。
武则天,究竟是一个名字,还是一面镜子?
她照见的,有著史者的恐惧,也有传颂者那未被驯服的、对公道最本能的渴望。
民间文学的特点,就是传承性。
官修史书可焚、文人笔墨可改,但这一切,都堵不住百姓的口,拗转不过人心向背。
一千多年的传颂,本身就是一座无声公正的丰碑。
庙内,陷入一片沉寂,只听得那些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官吏心头发热,忍不住说:“你们为她祈福……可知道她早已……”
“我们什么也不求了。”
“什么也不求?”元以昼轻轻念出这几个字,与官吏一样,声音里带着同样的困惑。
“不……”几位老妪齐声道,声音在狭小庙宇内回荡,“我们求她回来。”
其中一位缓缓抬眼,目光穿过庙壁,望向龙山深处:“这龙山自古有个传说——若你有至诚心愿,便能唤醒山神残存的意识。”
“若诚心能通神,愿望便可达成。”
其余几位也道:“我们别无所求,唯有一愿。”
“愿她回来。”
“回来?”苏衡也在细细品味这两个字。
男臣叛国、她死于阶上,陛下如何还能回来呢?
“回来看看,我们还记得。”老妪继续说。
官吏在那里微微张开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元以昼和苏衡也一样。
在年龄那么像自己姥姥的老人面前,看她们这样赤诚地感激一个人、感念一位此生从未见过的恩人,很能引起她们的共情。
说不定,追溯往前,她们的姥姥、太姥姥、太太姥姥,宗祖们,也曾在此刻,受过了帝王恩惠。
官吏忽然开口:“我可以去离她最近的地方,你们有什么话,可以托我说。”
夜深了,老妪们用红线缝成把那些花布缝成一个口袋。
她们的手指布满老茧,动作异常轻柔,一针一线都缝得极慢。
几枚红枣被郑重地放入袋中。
“一颗枣,是一颗心。这五颗枣,是我们五个人的心意。”
“我们老了,走不远了,”一个满面病容的老妪将布袋递到官吏手中,“请你帮我们带出去吧。”
官吏接过那袋枣,只觉得掌心沉甸甸,似有千斤重。她喉头哽咽,只能不住地点头。
老妪轻拍她的手背,说:“回城吧,把这袋枣放在宫墙根下就好。”
不管路遥艰辛,官员真的照做了。
那夜,风大得出奇。
元以昼和苏衡看着枣袋被卷上了天。
据说第二天,宫城西墙之上,绣旗无端飘动,红线缠绕石缝之间。
“是陛下的回应吧?”官吏无处可去,乔装打扮,在远处守望,喃喃自语。
“是风,好大的风啊。”过路人看着那些纺绣式样的物品,不敢深究,噤若寒蝉,瑟缩脖子,卷起衣领,匆匆离去。
可是自那以后,每年这一日,龙州各地的女子都会点起灯烛、穿针引线。
有人说,帝王没有真正逝去,只是回了昆仑——传说中灵魂栖息的地方。
那里风平,雪白,有无数先灵守候。
那些生活在过去时代的女人们,她们一生从未被任何人问一句,“你过得好吗?”
直到有一个女人坐上了帝位。
她用法令、用温情、用制度告诉她们:
“我看见了你们。”
于是,女人们回应:“我们永远记得你。”
千百年后,史书会记下一群老男人“匡扶李唐”的功绩,但每一个看清真相的人都会记得:
等待强者衰弱,本质上是一种政治投机。
其反抗的动机中,究竟有多少是出于真正的维护正道、守卫正统的信念……
又有多少是出于对权力的觊觎,并终于等到了安全下注的时机?
侽们究竟是龙的传人,还是只敢在暗处啮咬的虫豸?
不知何时,元以昼和苏衡发现自己又回到了神社。
龙山的风声变了调,不再是单纯呼啸,裹挟了无数细碎的声音。
她们仿佛一步踏入沉积了无数女子心愿的河床。
空气中,漂浮着萤火般的低语,平静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像潮汐拍打古老的岸:
“愿她的名,不止在史书里,还在我们之后的人的记忆中……”
“愿她走过的路,荒草不生,后辈仍能循迹而行……”
“愿我等微薄之念,渡她魂灵,归返昆仑……”
“愿后来女子,不必再如我,靠人才能活……”
这些声音,年轻的、苍老的、稚嫩的,交织在一起:
“愿她的精神,穿越时空,回归到每一个记得她,受她感化的女子心中。”
“这是第一个心愿。”山神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