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这个衔尾蛇的循环不被打破,任何变革都只是蛇身的一次扭动,任何‘进步’都可能成为下一次‘绞杀’的动力。”
孙云起闭上眼,眼皮因为其下眼珠的剧烈活动而高频震颤着。
她捧起一抔泥,手心滚烫。
猴子看出她现在很痛苦,但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痛苦。
“怎么了?”她的声音带着近乎孩子的焦虑。
孙云起深深吸了一口充满水珠的空气,感到品尝到了自己的眼泪:“想到了很多的进步。”
“市场上出现大量标榜‘女性独立’‘悦己’‘她经济’的商品。
“女人们很高兴,觉得自己的消费能力是被重视的。其实她们追求自我价值的诉求根本不会被消费多少来实现,只是被精明的资本转化成了新的剥削工具。
“女性需要花更多钱购买平等版的商品,来证明自己的独立和品味,这非但没有撼动经济和社会结构,反而创造了一个更隐蔽的针对女性的税收,粉红税。
“女人们又被螙蛇咬上了,却沉浸在有螙的‘为自己花钱’的幻觉中,成为男社的优质血包。”
这就是循环。
在这样体制和结构里所做出的所有努力,都是这样。
你站在时间的河岸上,看着自己用尽一生编织的竹篮。
每一根竹条都磨得发亮,浸透了你的汗水与期盼。
你弯下腰,一次又一次地将它沉入水中。
起先,水声哗啦,篮中盛满清波,你以为抓住了什么,可提起时,水却从缝隙间流走。
你不甘心,在侽们的世界换了一片又一片水域。
在清晨、在深夜,在风雨中不停打捞。
你捞起过粉红色的希望,捞起过争来的、你本该拥有的权利,甚至捞起过同伴逐渐冷却的体温。
你以为这次不同了,这次篮底沉甸甸的,装满了意义。
可当你满心欢喜地提起细看——依旧是一场空。
篮子里依旧空空如也,只剩下磨损的竹条,记录着你一次次徒劳的动作。
而你依旧在这个世界中。
你终于看清了那条河。
它不是你以为的生命之河,而是时间的遗忘的漩涡。
所有你珍视的、抗争的、深爱过的人与事,都在侽们的河流中溶解,连回响都不曾留下。
你所有的努力,不过是侽们眼中西西弗斯式的推石上山。
哪怕你得到了什么,最终也会回到侽们手里。
河水依旧无声东流。
孙云起的声音在风中响起,清晰得像破晓的钟声:“你如果非要当什么悟空,是真的会让自己的女儿们生活在这样一个什么都是空空的世界。”
“我不要悟空,我要得到……权名钱势力,什么都要得到。”
“那么,我们可以做什么?”猴子神经质地、反复地问。
她感受到那种沉甸甸的压迫感,像天地间的乌云压迫而来。
也许,这个朋友,会给她的生活带来无法预料的、有沉重后果的、覆地翻天的变化。
而这一切,都像一把火一样,控制不住。
火焰的颜色就像她掰开以后,分给孙云起的那块野果。
她喜欢这把火,她不想控制住它。
于是,猴子一定会问出这个问题——“我们可以做什么?”
孙云起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向云雾缭绕的山脊,风里传来隐约的风铃声。
“你问得好,也许,这就是我们最后能做的是——不停地问。”
她转过身,注视猴子:“出路,不在循环里找。”
“不在于在这个循环内找一个更优越的位置,盘踞在一个让自己更舒服的、可以使自己苟活的亮鳞片上,或者去和螙蛇之口谋取什么利益。”
她停了一下。
“也许出路,是从蛇肚子里挖个洞。哪怕手会被它的溶液腐蚀、被它的牙割烂,也要钻出去。”
“在于,我们要彻底砸碎这个循环本身——拒绝成为祭品,拒绝忍痛杀戮才能生存的逻辑,拒绝让我们的生命和大地,继续滋养这个永无出路的死亡游戏。”
猴子看着她,不说话。
风越刮越大,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一团火,是从孙云起注视着她的眼睛里燃起的。
她意识到,这一刻不会再来。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猴生正在被点燃。
孙云起深吸一口气,道:“哪怕只是从它胃里挖出一点空洞,让光亮进来,也能让它痛上一阵子了。”
“真正的战时,已经到来了。”
远处,天兵天将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