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面上的流程走完,便到了重头戏——皇帝挨个把今日得了花签头名的贵女们召见了一番。
一共十枚花签,极有默契地都落在了未嫁女的手里。
头一个见的是做了诗词的。
女官取了其文稿奉上,皇帝亲阅之后,先是夸两句文采,又问起作诗的缘由、对某诗文大家作品的看法等。
那清瘦少女也不怯场,一一答了。
妙善一知半解,却分辨得出其人是个清高孤傲、目下无尘的,恐怕不符合皇家选媳妇的标准。
皇帝面上倒看不出什么,始终和颜悦色地,末了还赏了方名砚。
这之后的几个也大致如此流程。
也不是没有出色的,比如那作了《锦绣牡丹图》的御史之女孙氏,以牡丹图贺当今治下盛世太平,说的话讨喜,性情也敦厚,不仅得了皇帝的赏,还额外叫皇后赐了幅名画给她。
射覆的头名也机敏大方,席间临场解了各色贵人们设的谜面,惹得一片赞誉;斗香的头名据说事母至孝,常伴在病榻前伺候,她还通些药理,今日特献了张助眠的香方。
不过这十人里,最出色还是谢芷兰与杨月娘两人。
杨月娘不必提,虽年纪最小,必定是做不得四皇子妃的,却又实在生得明艳照人,已可见来日姿容之绝色。
御前对答更是落落大方,自言不光能作投壶绝技,还擅射箭,爱骑马,不仅听得皇帝十分开怀,以至亲赐了把弓箭,还当场便与金阳公主约定了游猎。
轮到谢芷兰时,因花签是从解残局而来的,问的自然也是棋。
皇帝是知棋的,只细看残局,便品出其中棘手,他沉吟片刻,方道:“这一局似乎是化用了《忘忧棋经》,设得倒凶险,寻常若要求胜,几处皆要救,一不小心便是顾此失彼、再无生路了。”
之后便看起了底下那一沓书解。
他草草翻了几张,便抬眼看立在下首的女官,笑道:“这些解法,虽有出色的,但终归颓势难挽,杜司正,你这一手,可是把小辈们都诓骗住了啊。”
“陛下英明。”
杜司正面色沉静,并不自得,只又取出一份手书,交由宦官奉上,恭敬道:“这份是谢姑娘的书解,臣一见,便知已跳出了设下的圈套,又兼解得最快,故而定为魁首。”
堂下,谢芷兰恭敬立着,等待皇帝御览。
妙善是贴身伺候过她的,看她面色,便知道她紧张。再看对面席上的四皇子,也正屏气凝神,等着皇帝发话。
这二人看着便是早有旧情,如何会不紧张?
倒是此刻终于抬起头的李珵,不看皇帝,却只盯着谢芷兰,目光幽幽,若有所思。
静默了许久,皇帝才将手中纸页放下,叹道:“这解法,堪称大开大合,势烈如火啊。”
“不争边部,而是弃子取势,断尾求生,之后更是连抢三处大场……堪称是坚毅果决,力挽狂澜。”
他面上露出笑容,先是看看皇后,又看看台下的李璟,最后望着谢芷兰,语中难掩赞赏:“女儿家里少有你这样的棋风,难怪杜司正要点你做魁首,实在难得啊。”
此话一出,妙善霎时安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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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午后方散。
得了赏赐的贵女们,由皇后赐下的宫女抱花相随,一直送到了宫门处。
其中最引人瞩目的,莫过于一人独得两盆姚黄的谢芷兰。明黄饱满的牡丹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连嫂子李裕宁和谢五、谢七三个,都只能远远缀在她后头。
实在是无比的尊贵体面。
已经走出好几步远的李璇,忽而驻足,回头远远扫了一眼谢芷兰的背影,轻声对妙善道:“可想好如何回话了?”
妙善敛目:“谢姑娘仁善,奴婢只需实话实说。”
李璇轻笑一声,转头便往长乐宫而去。
她被留了皇后晚膳,此刻并不离宫。回去说了会儿话,又借口疲乏,得了允准便寻了处偏殿歇晌。
妙善得了授意,换了身宫女的装束,然后由飞泉领着,一路走进了撷英殿。
撷英殿的结构与长乐宫不同,没有主殿偏殿一说,而是由几个相对独立的区域组成——历来皇子满了六岁,便会搬进撷英殿,兄弟们一直毗邻住着,直到满了年岁开府成婚。
当今仅有三个皇子,便各自住得十分宽敞。
一路弯弯绕绕,走到最里处,便是李珵的住处了。
飞泉将妙善引到了书房里。
这书房大得出奇,人走进去,甚至能听见脚步的回音,便是做个待客的正厅也是使得的。
外间入目挂着幅山水画,其下有桌案和圈椅,棋罐未合,一副下了一半的棋局仍留在桌上。
转过头,便是一个多宝阁,以作隔断。
绕过之后,便到了里间。屋里点了香,依稀是提神的龙脑香,丝丝缕缕的烟云正从瑞兽金炉里飘出。两边的直棂窗半开着,窗纸上有阳光留下的剪影,风一过,外头竹叶簌簌作响,窗上也剪影摇曳,清幽无比。
妙善一进去,便感受到有道目光已经落在自己身上。
里头只有李珵一个人,他仍穿着那身曳撒,坐在书桌之后。桌上的砚台干干的,他手里却拿着一沓墨色隐隐的纸稿。
妙善垂着手,脚步轻轻,走到他跟前,规矩地行了礼。
“起吧。”李珵面色淡淡,伸手指了指身前某地,“走近些说。”
妙善便又往前挪了几步,最终在桌前两步处站定了。这距离已经很近,足够清晰看见彼此任何一点表情的变化。
李珵终于满意了:“说吧,都问了些什么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