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自然是要说的。
妙善心中暗想,非但要说得清楚明白,还要说得李珵疑心尽去——最好,还要为自己谋一个居中联络的差使。
如此,她之所求,也就能一道实现了。
她于是直入主题:“殿下,您用那一首诗来问谢四小姐,可是已经知晓了背后的隐情?”
见李珵不说话,她又道:“奴婢两年前才入国公府,不知这是已故梅少夫人所做,更不知道国公府上下,竟然藏着如此一桩隐秘之事!”
李珵仿佛不为所动,只将手中那叠纸页搁在了一边,看着妙善示意她继续。
妙善早已经打过了腹稿,说起来十分流畅:“原本当着公主的面,谢四小姐便已经说起了旧事——”
“她先是说,为着她这额生朱砂的面相,老夫人觉得是宿世佛缘,从小便叫她读经书。后又说了梅少夫人溘然长逝,昔日姑嫂情深,如今留她一人。因而,她愿为故人祈福,只求她来世圆满,无灾无痛。虽不能出家,却也心寄神佛,甘愿远遁尘俗了。”
“当时奴婢都已经信了,可后来四殿下忽然出现——”
她微微抬头,让自己眼中的意外露在李珵面前,看到他的眉头也微微蹙起了,才继续道:“他们似乎是旧相识,说的话奴婢也听不明白,只听得出,四殿下必定也是知道内情的!”
“四皇兄?他不是在父皇跟前?”李珵似乎也有些疑惑。
但很快,他又问:“然后呢?你说的隐秘之事又是什么?”
妙善垂下眼,大着胆子,试探问:“殿下既然得到了这首诗,想必也已经知道了?”
虽然谢芷兰推测他是受梅少夫人所托,但不知道为什么,妙善总觉得不对:若当年便已将事情送到皇子跟前,何至于两年过去了,仍一直隐匿不发?
要知道,数年前,这一位便是能和谢家二老爷相争的,怎么会容忍这一桩放印子钱的恶事?
又怎么会来探问一个闺阁女儿。
这不是很蹊跷吗?
她觉得不对,很不对。
然而,李珵并没有接话,只冷冷反问:“知与不知,与你有什么相干?”
一双黑沉沉的眸子,就这样盯着她的脸,看得人心头一怵。
“奴婢不敢。”
妙善也不好继续了,解释道:“殿下先前念给奴婢的这首诗,其实写的是真事。诗中放印钱的也不是别家,正是荣国公府谢家。”
妙善觑着李珵神情。
却见他仿佛早有所料,面色丝毫不动:“继续说。”
妙善看不出深浅,只能定定神,将那发生在小寒日的逼债旧事讲了一遍。
这种惨事,不需要任何修饰,只平铺直叙地讲出来,便足够叫人心生恻隐了。
听到最后,李珵的神色也不由变了。
妙善继续说:“……安顿好那妇人之后,在回国公府的路上,菱歌受不住追问,又怕谢四姑娘把这惨事说给梅少夫人听,惹得人病情加重,才终于吐露了一些实情。”
“原来那妇人说得不错,这一户被逼债的,借的确是国公府的印钱。这事情做得隐蔽,契书上、人员上都与国公府不相干,然而公府账面上多出来的出项进项却总是留下了痕迹。梅少夫人偶然察觉,一路追查下来,才发觉了此事。”
“这一户姓陈的人家,是因为那当家的男子生了病,家里没有余钱抓药,才迫于无奈借了印钱,签的也是九出十三归,十两银子,只得九两,一个月后却要用十三两来归还,他家原是卖了田产、房舍,也只能勉强还清本金,利息却早滚成了雪球。”
“奉命去查的人回禀,一路查了许多人家,都寻不出印钱的破绽。只这一户,那妇人不知为何,一口咬定主使是国公府,说自己有证据,却又不肯拿出来,要少夫人亲自用银子来换——其实她不开口要挟,少夫人也不会见死不救的。”
只是,世事弄人,梅晴雪还没寻到机会出府,就直接病倒了。
而等第二个知晓的谢芷兰回了府,梅晴雪又已经一命呜呼了——不仅她本人死得突然,连贴身的丫鬟也被织了个背主的罪名,已然被打了个半死。
随她回府的菱歌见此情形,知道事不可为,趁着混乱从书架上取了个装着要紧东西的匣子塞给谢芷兰,等被拉开了,也不愿受那些审讯,干脆利落,直接撞柱而死。
这一页手稿,便是那匣中物件中的一样。
“……那时候一道的,还有谢四姑娘的大丫鬟般若——她灵醒,直接把主子半拖半抱地拉走了——可惜,谢四姑娘只听了一半的劝,虽把那匣子隐匿了,却还是问了印钱的事儿。”
“结果当然也没问出什么,她不信,以死相逼还要接着问,结果,大夫人盛怒,动不了亲闺女,就直接当着她的面,把贴身的般若打死了。”
“打死了?”李珵听到此处,终于有些忍不住,眉头皱起,“无缘无故,竟敢殴死仆婢!”
大夏不比前元。
太祖当初亦是马奴出身,对这些不把奴仆当人的恶事格外厌恶,开国伊始还曾为类似的事情狠狠惩处过一些富户权贵。
因而大夏一朝,仆婢虽仍是主家的私产,但律法上却并不放任虐杀。若是证据确凿,不管有无亲友报官,有无苦主,官府皆可判杖一百,徒三年。
虽然执行困难,但到底是个威慑。
妙善一看他神情,就知道他是真的惊怒。
想也知道,这位天家子,能看见些人间疾苦就已经是了不得了,哪里会真的知道命如草芥的滋味?
她淡淡道:“殿下有所不知……国公府的下人,除了一代代的家生子,其他都不是京城人士。譬如奴婢的老家珞县,已经算是最近的了,但离京城也有三日路程。其余远的,许多连官话都说不熟练,只能做洒扫的粗活。”
刚想通时,她亦觉得齿寒。
下人们要么是阖家捏在手里的,要么是远走他乡断绝往来的。若真要打杀,就和她前两回一样,决计是无人知晓的,只需乱葬岗一丢,连烧埋银子都用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