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不得当初把自己带来的林牙婆纳闷呢。
国公府哪是要求奇怪,分明是早算好了。
“更何况,打死般若也是有名头的。说她撺掇主子、祸乱家宅,把闺阁小姐往外头拐,败坏了门风,按规矩要打三十板子。数量倒不算多,但真打起来了,才知道那打板子的是两个膀大腰圆的仆妇,还是照着脊背打的,十几杖下去,人就断气了。”
她面无表情,心中却生出物伤其类的悲哀来。
朱门富户里,何其可怕。她从前只想着从家乡逃出来,竟天真地以为卖身到大户人家是个好出路。实际上呢?
一朝做奴婢,一生不由己。
妙善最后总结道:“宅院里头死了个下人,是病死还是虐杀,本来就是说不清的,何况还是没跟脚的外地人呢?就连梅家陪嫁来的丫鬟,不是也说死就死了?朝廷虽有律法,可哪里能管得着主家惩戒奴婢?便是虐杀,也能推说是命不好、身子不好。”
李珵有些意外,抬眼看她。
妙善见他反应,下意识就要认错:“是奴婢失言了。”
李珵却看她许久,面色复杂,最终轻轻摇头:“你说的不错。”
妙善一怔。
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好似从他的眼中,感受到了些莫名的意味。近乎于怜悯、或是同情,但又似乎不止于此。
只听他说:“如今回忆起来,纵览卷宗,竟只有太祖之时,曾有人因虐杀奴婢而获罪。难道大夏立国六十余载,太祖之后忽然再无这等恶事了吗?”
“移风易俗,哪是十几年就能扭转的?”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冷笑一声,道:“买奴都需报官立契,奴仆死亡亦要在籍册销户。荣国公乃世袭公爵,荣耀无极,府里的下人却死得不明不白,再加上私放印钱……若是有司毫无察觉,那便是无能,察而不举,便是渎职不忠,甚至、贪赃枉法。”
最后四个字,语气十分冰冷。
妙善心知他是相信这番说辞的,立刻补充:“仆婢死亡销户,自来是主家空了再去报的。若是有意岔开些时间,国公府这么高的门第,一年里上报病死几个,顺天府未必能发觉。”
她有意引导,再不唯唯诺诺,主动分析道:“可是放印钱不一样,有几户人家能按期还上的?无赖混混上门催账,动静怎么会小?五城兵马司管治安,顺天府管民政诉讼,难道两个衙门竟都没察觉吗?”
李珵抬眼看她,并没有阻止。
他看出来了,眼前这小丫鬟忽然一反常态,并不是要替旧主遮掩,反倒是真像是要把国公府的恶事抖落出来的样子。
他倒想看看,她究竟要做什么。
妙善见他对自己这种讪谤朝廷官员的言论并不动怒,当即更加放心,继续道:“便说两年前那陈家,忽然阖家死绝,还莫名失踪了一个,左邻右舍怎么可能不报官?谢四姑娘出行的车架上有谢家的徽记,一路行踪更是无法掩饰,顺天府若要查,不可能查不到。”
“更巧的是,两年前的时候,顺天府府尹应当是陆大人,而他的妻弟,娶的正是王夫人的内侄女。殿下若真觉得有问题,不妨先查此案卷宗,再查查陆大人与荣国公府是否有所往来。”
李珵奇道:“你竟还知道这些?”
妙善恭敬地答:“全赖崔姑姑细心教授,奴婢已将京中四品以上官员的家眷姻亲都记熟了。方才谢四小姐一说,奴婢便想到了这些。”
李珵眸光深深:“你倒勤勉,记性也不错。”
“都是为了当差。”妙善面色平静,继续道,“奴婢别无所长,只记性好这一项,虽不敢说过目不忘,但教过的东西定是不会忘的。”
“噢——你的确聪慧。”
李珵似笑非笑:“这些话虽在情在理,可我也有一问,谢家如此一个泥潭,为何她谢四就能出淤泥而不染?若真有心,何必等到今日?”
妙善听出了言外之意,心里只觉得有些好笑,话语里不免带上些情绪来,反问道:“那殿下说她应当如何呢?”
“那一日事发匆忙,印钱是怎么放的、哪些人经了手、查访的人是哪些,契书放在哪里,菱歌都不及详说。再加上那妇人精神失常……人证物证俱无,便是告官,难道顺天府会真的受理吗?”
“非是奴婢为旧主叫屈,实在是如今回想这几年所见,才晓得了难处——敢问殿下,一个女儿家,连与友人的信件,都要被一一拆开验过,才能出得府门,这样的情况下,她又能做什么呢?能保住那些证据,救下那个人证,已经很是不易了!”
在国公府呆了两年,许多从前只当做寻常的事情,如今前后一串联,便不难得出一个结论:谢芷兰生性孤僻也许不假,但处处受限更是真的。别说调查举证了,便是流露出一丝怨愤来,恐怕都要招来祸事。
这与囚犯何异?
妙善抬头看向李珵,目光清正,语气也十分认真:“殿下,您疑心谢四姑娘,自有您的道理。但奴婢虽鄙陋,今日的作答,却也字字句句发乎本心,绝没有半点隐瞒矫饰!”
“是吗?”
窗外有风声隐隐,摇曳的竹影映在桌上,影影幢幢。
“都是真话?”李珵居高临下,对上她的目光,问,“从前说的也是吗?”
妙善隐隐觉得不对,却想不出所以然,只能说:“奴婢不敢欺瞒。”
“噢,你的身世也是吗?”李珵轻笑。
他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声音低沉:“没有亲人可以投靠,所以自卖自身?这样的谎话,你也敢扯——”
妙善只觉得心神俱震。
两张纸被他从桌上丢下来。
纸页已经有些泛黄,轻飘飘的,打着转儿缓缓下落。
“凡入宫伺候,必定要身家清白,你的身契在我手上,少不得也要查一查。”李珵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说,你是入京卖身,究竟是躲债多一些,还是逃婚多一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