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有些阴沉的午后,何振维与涂廷茂刚从外面查访回来,正沿着州衙附近一条安静的巷子往驿馆走。两人连日奔波却没有什么收获,此时身心俱疲,步履缓慢的低声说着话。
忽然,一个瘦小的身影从斜刺里冲出来,差点撞上何振维。他顺手一扶,发现是个八九岁的小乞丐,衣服破烂,脸上脏得看不清样子,只有一双眼睛透着惊慌。
“大人……行行好,给点吃的吧……”小乞丐声音沙哑,手里紧紧攥着个破碗。
何振维正要掏几个铜钱打发,却感觉那小乞丐借递碗的工夫,飞快地把一个揉得发皱的纸团塞进了他的袖袋。
动作极快,要不是觉得袖子里多了东西,几乎发现不了。
小乞丐塞完纸团,像吓坏了似的,头也不回地跑掉了,连碗都丢在了地上。
一旁的涂廷茂正好瞥见小乞丐手上的小动作。
两人迅速交换了个眼神。涂廷茂弯腰捡起破碗,叹了口气放在墙边,装作只是可怜乞丐。何振维则借整理袖子,摸到了那个纸团。
他们没当场查看,加快脚步回到驿馆房间,关好门,才把纸团小心展开。
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像用左手写的,“三年前丁号仓着火,账是新的,可对照乙巳年八月漕运批文的数目。”
丁号仓?何振维心里一动,之前看旧卷宗时,三年前意外烧掉的那座盐仓,正是丁号仓。
“怎么看?”他把纸条递给涂廷茂。
涂廷茂对着光看了看纸,又闻了闻,“最差的黄麻纸,墨也差,不想留痕迹。”他想了想,“‘账目犹新’这话里有话,像是说那场火的账做得太‘干净’了。还有‘漕运批文’,为什么特意提出来对照?”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疑虑与一丝亮光。查了这么久,只查到刺史王登峰贪污受贿,盐政方面一直没头绪。这纸条,是故布疑阵,还是有人……暗中帮忙?
“查!”何振维下了决心,“就当是个线头,扯一扯看。我们悄悄查,莫要惊动州衙的人。”
他们重新调出旧档案,专找三年前丁号仓火灾的记录。果然,在一堆旧文书里,找到了火灾损失和补盐的完整卷宗。乍一看,条理清晰,损失核定、补充盐引申请、批文一应俱全,时间衔接紧密,堪称“完美”。
忽然,何振维“咦”了一声,指着一份补充盐引申请的核批数目处:“涂兄,你看这里。”
涂廷茂凑近细看,是几个核准的盐引数目。数字末尾的墨点,比别处稍微晕开一点,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写字时笔顿了一下。但何振维用手指虚描着那几个墨点,“不像无意……倒像是故意做的记号。”
两人心跳加快,立刻翻出“乙巳年八月漕运批文”。漕运常有损耗,批文上记着当月因风浪、渗水等准予补盐的数量。他们屏住呼吸,把火灾补盐的数,和漕运批文里的几项损耗数放在一起比对、换算。
“不对……直接对不上。”涂廷茂眉头紧锁。
“试试别的算法。”何振维拿来算盘,噼里啪啦打起来,“如果火灾补盐的数,是漕运某项损耗数减掉一成半‘折耗’呢?或者……加上半成‘火耗’?”
算珠清脆的撞击声在寂静的档案室里格外清晰。当何振维试着把火灾补盐数乘上一个系数,再和漕运批文里一项“仓耗”补盐数对比时,两个数字竟然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就是它!”何振维低呼一声,指着那份漕运批文,“乙巳年八月,准补‘仓耗’官盐一千二百石。丁号仓火灾后,补的‘新盐’也是一千二百石,但实际入库的盐引,经过折算,正好能跟这一千二百石‘仓耗’补盐的账面价值对上!”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当年那场火灾后,补充进去的所谓“新盐”,很可能根本不是从盐场新调拨的,而是将原本应该补给漕运“损耗”的官盐,挪了个地方,填进了丁号仓的窟窿!账面上走了一圈,盐还是那些盐,却完成了两次“合规”的记录,一次是补漕运损耗,一次是补火灾损失。中间的差额、真实的盐粮流向,就被这种账面手法抹平了!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涂廷茂声音发颤,不知是气还是激动,“这是挖朝廷的墙角,填自己的坑啊!当年经手这两件事的人,绝对脱不了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