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菀市悦意疗养院。
丁似霰在那张病危通知书上签下自己的姓名后,有些脱力地靠坐在墙角。
手,仍旧在颤抖。
他不知道是害怕、担心、焦虑……又或者是在怀疑到底该不该继续抢救。
第四张了。
手术室的灯从下午五点多亮到现在,没有一次医生出来说的是好消息。
当然也可能,是该吃药了。
紧绷的精神并不能让他忽略掉身体的不适。
上升的体温,很难保持清醒的头脑,每次咳嗽都会作痛的肺,不知到底因为哪个原因而痉挛的胃……都在提醒他,该吃药了。
丁似霰掏出药盒,拿出一把药,咽了下去。
久病会不会成医不清楚,但是干咽药片的本领确实,多有提升。
他靠着墙,微微仰起头,中药成分的特殊气味混着苦味在舌根处渐渐弥漫开来。
口袋里,还散落着几块糖。
那天晚上,云安洛风风火火敲开丁似霰家的门,笑眯眯塞给他一袋子糖。
她说,感冒的时候食欲不好把药当饭吃很正常。
但总不能真把自己饿坏了。
不过,吃糖嗓子会痛。
所以她自己熬了一些梨膏糖,并且多加了点肉桂粉和干姜。这些年来,她每到秋冬,都会给小d寄几次,做得倒也熟练。
能看出来,云安路确实做得很着急,她甚至没有修剪糖块的边角,与曾经那些身形圆润、图案和形状各异的糖块比起来,草率了许多。
这块,是一只小鸟。
那时她问小d,喜欢什么形状。
他说,山雀吧,小小的一个,很像一个人。
梨膏糖,很甜。
终于,晚上十点过七分,手术室的灯,灭了。
余美兰又被推进ICU,丁似霰只能隔着玻璃远远望着病床上那个被各种仪器连接着维持生命的人。
或许,还有机会见一面吗,妈妈……
……
整整三天,云安洛都泡在录音棚里。她每次一工作起来,就不大能关注其它事情。
关了静音的手机在棚外不断亮起屏幕,又因为无人看到而熄灭。
“姐,你手机有五个未接来电,需要看看吗?”小张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了云安洛手机亮起的屏幕,隔着玻璃问道。
或许是直觉,也可能是真的很少有人对她夺命连环call,云安洛立刻摘下耳麦,跑出录音房回拨电话。
工作室的人都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见云安洛回来的时候说快些把最后一段录完,她有点急事需要处理。
其实从拨通杨可期的电话开始,云安洛思绪已经飘走了,只是碰巧和最后那段人物情绪比较相似,才会让他们以为她情绪代入感非常强烈。
余美兰走了。
丁似霰没与任何人说,是杨可期今天去疗养院帮同事坐诊,才知道余美兰前天晚上就已经去世了。
南菀市殡仪馆。
余美兰安静地躺在那四方盒里,四周再也没有医院里仪器工作的声音,她也没了气息。
这些年丁似霰和余家村早已断了往来,只有几个余美兰少时的朋友来送了她最后一程。
中央屏幕上,余美兰名字后火化中三个字亮起,像是在宣告一个生命彻底的终结。
丁似霰浑浑噩噩走去等候室。
他似乎不太能听清身边有什么声音,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嗡鸣;视线也渐渐模糊,两三米处的座椅好像突然离了地,天旋地转。心跳在疯狂加速,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眩晕……
天,黑了。
丁似霰瞬间失去意识栽倒下去。
有人揽住了他的腰,他却因为后仰而剧烈呛咳起来。
那人迅速换了姿势,让他可以把头抵在她的身上,然后扶着他坐到椅子上。
她一直用手抚着丁似霰的胸口。
似乎还在说着些什么。
她轻轻捏开丁似霰的嘴,甜丝丝的温热液体缓缓流入他口中。
他终于听清了她说的是什么。
“丁似霰,别怕,是我。”
“缓一缓,不着急。”
是云安洛。
丁似霰缓缓睁开眼,却没有力气发出任何声响,只能老老实实靠在云安洛肩头看着她。
云安洛脱下外套的时候,丁似霰似是有些着急,用力摇着头,并不剧烈的运动在此时足够让他呼吸紊乱。
“别乱动,靠过来,”云安洛伸出手把丁似霰又揽到了肩头,然后把外套披在他身上,“好冷,你靠近点给我暖暖。”
丁似霰迟疑了一会,听话地又向云安洛怀里钻了些。
云安洛身上,很暖和,很难拒绝这个邀请。
云安洛摸了摸丁似霰的额头,又试了下他颈窝的温度,“冷吗?你身上怎么这么凉?”
“……两片,退烧药。”
在云安洛的印象里,丁似霰似乎不是那种太消极对待自己身体的人。
但他现在,没有精力发烧,或许两片退烧药是唯一的选择。
“睡一会吧,一会……”她有些心疼地拍着丁似霰,却不知这话该怎么去说,总不好说“等阿姨烧好了我喊你”吧。
云安洛继续说道:“一会我喊你起来。”
“嗯。”他闷闷应了一声,似乎是出自本能地在云安洛温暖的颈窝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殡仪馆的等候室有五个,云安洛没有打通丁似霰的电话,只好从一号开始挨个寻找。
他在四号屋。
云安洛进门看到他的背影时,其实一瞬间腿就软了——这运动量属实有些超标。
还未来得及把气喘匀,就看到他摇摇晃晃要栽倒。可能人的潜力真的是无限的,云安洛都不清楚自己是怎么飞奔到丁似霰身边接住他。
那些年小d与她讲过工作上遇到的趣事,偶尔吐槽过另类的同事或领导以及顾客,也极少在小L的连环问下吐露过一点点身体的不适。
但云安洛此刻才发现,丁似霰的身体要比她想象中,差得多的多。
还好从杨可期的热饮铺子拿了瓶小甜水,还好跑得够快接住了他。
蓝色屏幕上的白色字迹格外扎眼,好像是一个又一个挣扎过后的失败宣告,亦或许是一份解脱。
一个新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
十六岁的女孩。
云安洛看着屏幕,轻轻叹了口气。
黄泉路上无老少。
那年,她也是在这样一个冰冷的四方盒子里,等待装着云锦书骨灰的那个四方盒子。
所以到底还要多久,才能追回那些迟到的真相。
等候室又走进来四个人,大概是那女孩的亲人。
他们坐在云安洛身后那排椅子上。
很近,云安洛还能听见女人的呜咽声。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丁似霰,不出所料,他醒了。
丁似霰睡着后,头自然有些垂下,云安洛便一直用手托着他。
他抬起手,把云安洛的手腕放在手心里轻轻揉捏着。
“没事,不酸,”她说。
丁似霰没有说话,只是有些固执地继续按揉。
堪堪两个小时,丁似霰又有些低烧,云安洛突然懂了,为什么是两片退烧药。
“什么时候吃的药?”云安洛低声问道。
他声音有些沙哑:“十二点多。”
云安洛点开手机,15:09。
还没到四个小时,不能再吃药了。
“喝点水吗?或者梨汤?”她问道。
“梨汤吧。”免得低血糖再晕过去。
空荡荡的等候室里,女人抽噎的声音格外清晰,但云安洛突然感觉,或许对于那个十六岁的生命而言,死亡既遗憾又解脱。
毕竟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快乐没有幸福,也不会有连成片的考试和看不清前路的未来。
王惠,很遗憾以这种方式认识你,但愿另一个世界没有压住你的牢笼。
丁似霰沉默了一会后,开口说道:“我,一会得去办一下寄存。”
“嗯?”云安洛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寄存什么。
“骨灰。”他说:“余家村的女人,是不允许进祖坟的。
况且,我妈妈应该,也想我爸了……”
“好。”云安洛这方面的语言系统是极度匮乏的,她不太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轻轻应和着。
“明年,等这些事情都结束,我准备回新柳了,再带着我妈一起回去。”
“那,到时候,我来接你们。”
“嗯。”
降温后的南菀,时不时就会下一阵淅淅沥沥的小雨,再配上不停歇的邪风和十度上下的气温,确实很冷。
手续办理好后,外面又下起了雨。
云安洛站在门口,翻找着包里的雨伞。
刚才出门的时候太着急,伞似乎落在了录音棚。
“走吧。”丁似霰撑起伞,靠得离云安洛近了些。
那是一把很大的,大黑伞,很轻易就能罩住两个人。
丁似霰看出了云安洛的震惊,解释道:“李开颜总是忘记带伞,我只好买把大一些的,方便他蹭。”
“哦,”云安洛把车钥匙拿在手机,拉上了包的拉链,“你,开车了吗?”
“没,我这个状态要是开车,跟杀手没什么区别。”
云安洛深表认同地点点头,“确实。”
丁似霰上车后不久,就靠着车门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