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汀说瑞格二世主持的军议和他没什么关系，这不完全属实，至少皇帝曾不止一次邀请过他参加。而在翱翔于山间的注灵鸟捕捉到康诺特的身影前，术士就坐在地图桌三步开外，听皇帝、军官、士兵代表甚至是军医商讨迎敌战术。

损失报告，前线消息，守备规划，部署调整，事关生死的博弈被化约在一系列数字和概念中。上次身处这种场合，还是在……赫尔汀果断阻止了自己的联想。

现在这个国家和自己的祖国没有半点雷同，也不该是雷同的——他从未改变这个观点。好在瑞格二世还没缺心眼到直接劝赫尔汀助他一臂之力。但自己还能袖手旁观到什么时候呢？这说不准。

瑞格二世与赫尔汀抵达此地之前，希乌斯与凡玛两国驻扎在格伦维娜山脉南麓的联军就对要塞发起了进攻。不出所料，联军的宣战理由正是凡玛特使的遇刺，据说该事件表现出了“帝国对解决格伦维娜问题诚意的欠缺”。至于伊赛尔王子所宣称的“皇帝本人也被朗德侯爵杀害”，则被视作帝国内部主战派的疯狂之举。

话说回来，合理或不合理的“宣战理由”真的重要吗？赫尔汀很清楚，不消几个月，这种强调正当性的名目就会被抛到九霄云外。简而言之，瑞格二世维持和平的计划已完全失败，十五年前戛然而止的战争将再次拉开帷幕。

格伦维娜山脉地形崎岖，要塞易守难攻，但体量有限，数量庞大的主力部队只能屯驻在山脉以北的平原地带等待命令。而要塞一旦被敌方占领，预备队若想自下往上以仰攻反击，显然讨不到好处。

最优秀的帝国术士先前已经被调回了耶卡洛，要塞内只剩下几名随军术士，顶多能在建筑受到攻击时制造几个防护屏障，或是借助无害的魔法与魔法装置充当瞭望塔和“信使”，无论是战术还是战略上的主动权都不太乐观，也只能依托一下“在矿上打仗”的资源优势了。“束手束脚、不成体统”——赫尔汀如此腹诽着。

“希凡联军在河谷东部的突出部又有异常动向，至少有两个百人队从营地中消失了。”军官指向沙盘上的一个点，“据先前撤离矿区的工人报告，那一带分布有废弃的矿道，正好通向双子堡垒下方。如果他们已经占领了前哨站，很可能通过这条暗道运输人力和武器。”

瑞格二世眉头微皱——充当前哨站的堡垒位于河谷另一头，前一天刚与要塞失去联系。为阻止增援，联军用大炮炸断了斜跨河谷的桥梁，似乎打算绕开低地从东面北上，或是牵制要塞防守的方向，好让另一支部队伺机迂回突袭。

“蒂勒，不用继续往双子堡垒强派侦察兵，暴露在河谷中风险太大。先让术士用他们的手段侦察外围情况，确认我们的人是否还活着。另外，把前沿观察哨移到这座山坡上，之前那个位置无法看清敌营西北角的状况。”

“遵命，陛下。”

“你们在矿区伏击点抓住的那个侦察兵醒了吗，莱米尔？”

“回禀陛下，他还没供出太多东西，只透露了自己所属部队的番号。打头阵的确实是希乌斯的王家陆军第三师，目前直属佩兰将军指挥。该国的王室顾问格尼埃尔也到了前线。我们的‘真理之矛’击中敌方主营帐时，差点就杀死了他。”

“唉，就差一点……”不少军官露出遗憾的表情。

瑞格二世略一思忖，说道：“没关系。别对他上刑，给之后的战俘交换留点余地。稍后我会亲自见见这个俘虏。萨伦，分析修复断桥所需的工时和资源。不只是结论，把你的想法全部说出来。”

在驻地待了好几年的老工程师马上铺开草图，就着助手用多余木料赶制的模型，絮絮叨叨地讲个不停。要塞的守卫者们听得专注，赫尔汀却已经开始走神了。

早些时候释放的注灵傀儡与它的主人保持着共感，赫尔汀因此“看”到了在山路上策马疾驰的剑士。

黑灰色的披风与棕色的马掠过结着霜的光秃秃的树林。马上的人似乎感觉到了来自头顶的视线，随即抬眼寻找飞鸟的踪迹，很快又将注意力集中回当前的道路上。

赫尔汀站起身，径直走出了作战指挥室。

瑞格二世已经提前打过招呼，要塞里没人会盘问或阻拦他带来的“皇室顾问”，尽管他们对这位神秘的术士一直充满好奇。赫尔汀就这么顶着数道欲言又止的疑惑的视线，走到比外围岗哨更远的山路上。

山坡上的阔叶林已经秃了，树冠尖利的枝桠将透过云层投下来的日光切割成无数碎片。云越来越厚，眼看着就快下雪了，格伦维娜山脉即将被薄雪覆盖。但在这个分外寒冷的冬天，也不能排除突降暴雪的可能。

从帝国中部出发，一路快马加鞭赶到南方前线的康诺特看起来狼狈极了，陈旧的深色斗篷、斗篷下的黑发和深棕色的马鬃远看时几乎糊成一块。但赫尔汀是不会因此取笑他的——术士的幽默感已经随本来的身躯死在了几个世纪前。

康诺特牵着马走在赫尔汀身边，将层层叠叠的落叶踏出了窸窣的声响。

赫尔汀走了一段才问：“就你一个人？”

“她们都安全了，安涅克要我过来保护皇帝，”康诺特抬头仰望要塞北墙上的狮鹫旗和燕隼旗，“顺便代他传几句话。”

“你把那两个孩子送回北方了？”

“没有。乔希坚持陪着两位公主，说自己不能半途而废，因为怕麻烦就把她们撂下不管——她们比他还小一岁呢。不过和现在的公国相比，火港反而可能更安全；有乔希和莫莱作伴，那对双胞胎心里也会轻松些。抱歉，你给的传送卷轴一时没能派上用场。”

“……这没什么。”

康诺特拆下累赘的斗篷，将它甩到马背上：“关于乔希体内的力量，我有几个问题。”见站岗的哨兵正向他们走来，他及时截住话头，“算了，等会再说吧。”

全副武装的军士对赫尔汀行礼致意，还尊称他为“顾问阁下”，又问他准备带进要塞的男人是谁。

“这是桑兹亚公国的荣誉骑士康诺特，你们的皇帝说过他会来。”赫尔汀答道。

“以盾牌丈量国境，以血液浇灌土地。”康诺特背出安涅克透露给他的特别口令。写在旧版陆军教典里的誓词采用了仅短暂出现于瓦萨王朝时期的旧文法，说起来相当拗口。

获当值的军官准许，哨兵将康诺特放进了格伦维娜要塞。崇山峻岭间的军事堡垒，自然是硬邦邦、冷冰冰、肃杀且带着钢铁和火药味的，而赫尔汀正好也是。

“嗬，‘顾问阁下’？”走过岗哨后，康诺特拖长声音揶揄了一句，“这是皇帝临时给的名目，还是正式身份？”

他的本意只是调侃，却又隐隐有些不安：如果真应了他先前的胡思乱想，术士本该帮他调查自己失去的记忆，却被皇帝许下的重酬所蛊惑……康诺特转念一想，把赫尔汀如此重视的东西说成“蛊惑”未免太过分了。但话说回来，明明是他先提出一起去蛇山看看的。

赫尔汀显然不会照顾康诺特如此细微的想法。他直白地回答：“我说过我想复兴蛇山，而这个目标只有在稳定统治下的加弗兰帝国才能达成。”

“……你真和皇帝合作了？”

“是的。他还答应保留我‘索钦公民’的身份。”赫尔汀打开房间门，示意康诺特跟着进去。“但瑞格二世没让我直接插手这场战争。不过如果连这都摆不平，那我也不用指望他什么了。”

“行吧。”

康诺特的语气很微妙，赫尔汀应该听出了一点端倪，但如何理解就不好说了。剑士坐在冰冷的椅子上，看着赫尔汀打开紧闭的木窗，让光线连着冷风一起涌进室内，心想这样的熟练也算得一种另类的“宾至如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