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诺特轻而易举接住赫尔汀的拳头:“这不像你,赫尔汀。”
“你又知道像不像了。”赫尔汀甩开康诺特的手,双臂环在前胸,又显出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我的确谈不上了解你,但这实在太奇怪了:就在不久前,你还口口声声说只负责保住瑞格二世的性命,其他事情一概不理。现在却主动掺和进来,还提出如此……激进的做法。”这很难不让他想起数百年前落在海上的火雨。
“我还不是为了——”赫尔汀深吸一口气,又将脸拧向一边。“话说在前头,我帮那皇帝的忙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也不是为了你。我有自己的打算,不可能事事都照着你的意思。”
“倒不如说这样最好,但你真要这么干吗?”康诺特目光灼灼。“你的能力被削弱这点暂且不提。想想术士深度参战带来的政治后果吧,还是说你准备像在风暴群岛那样,把格伦维娜也变成一片火海,使得帝国成为众矢之的,叫我们自此脱不开身?”
赫尔汀揪住康诺特的衣领:“这种时候你倒是和术士议会一个口径。”
康诺特也就任由他攥着:“去他的术士议会!我只想阻止你——这不是你的战争,你没有这个义务。没有义务成为瑞格二世的武器,也没有义务在离开林德湾后重复过去的噩梦。”
被戳中痛处的赫尔汀吼道:“还轮不到你来对我指手画脚,康诺特。”
“你说你的,我拦我的。”
“别以为你能仗着‘血契’对我——”
“你不主动提起,我都快忘了还有这事。”
赫尔汀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他终于松开了康诺特的领口,焦躁地走了几步,只给剑士留下一个侧影。
康诺特的语气也逐渐缓和:“……对不起,我不该重提那些事情。但你明明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做。一旦开了这个头,无论是加弗兰帝国还是术士议会,他们都不会再给你脱离战场的机会,而那前方什么也没有。”
——别再往前走了。那里什么也没有。
赫尔汀紧绷的肩膀也慢慢松了下来。他的叹息向来没有声音,现在也是:“再这样下去只会发展成看不到头的消耗战。我还记得六百年前的情形,从苍葵平原到休梅河上游,纵深不过数十里的战线,我们和敌人僵持了大半年。但现在的加弗兰帝国拖不起,我的利益也会受损。光是拿回一座前哨站毫无意义,除了靠主动进攻打破包围,把对手打到无力反击,还有什么速战速决的法子?我不动手,难道让你一个只会拿剑的家伙上吗?”
“是啊。”
他的理直气壮叫赫尔汀一时无话。
康诺特又说:“制造魔法屏障的‘不良反应’,怎么也比大规模的毁灭系魔法小得多。要求不高,和芬雷格西王陵里那个一样结实就行。”
“……”
“我会协助他们夺回双子堡垒,接下来就看他们自己了。给皇帝的军事才能一点信心吧,不然在格伦维娜要塞里飘着的早就不是帝国的旗帜了。”
赫尔汀沉默许久,才近乎自言自语地低声说:“所以,你总说不想被卷进这样的斗争,还不让我插手,自己却也掺和了进来。无论是现在,还是更早的时候。”
——话说回来,我一开始到底是怎么被卷进这个乱摊子的?
康诺特只能这么回答:“我已经习惯了顺势而为。”
赫尔汀没再说什么,只将一张漂亮的冷脸朝康诺特的方向转了一下。
“皇帝陛下,”康诺特也半转过身,“偷听恐怕有损您的威严。”
“我只是站在这里。”瑞格二世的确只是坦坦荡荡地站在那里——坦荡到过分。
而在他身后,刚才围着地图议论纷纷的人们正陆续走出作战指挥所,看来军事会议已经有了个结果。女军医雷德娜咬着根没装烟草的烟斗,没有马上回到工作岗位,而是在墙边树墩上闷闷不乐地坐了一会儿才走。崇山峻岭间运力有限,她已经有段时间没拿到西塔河上游特产的土制烟草了。
康诺特不太放心地瞥了赫尔汀一眼,又向瑞格二世走去:“陛下,关于刚才的作战方案……”
等他向皇帝阐述完自己的想法,再回过头时,赫尔汀已经不在那儿了,雪地上只留下一串孤独的脚印。康诺特对着那串脚印轻轻叹了口气。
天色渐亮,在指挥官们的安排下,工兵和佯攻部队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康诺特换上铠甲,将长剑“熔岩”牢牢系在背后,走向将要承担修桥任务的工兵分队。他在要塞南门附近遇见了劳尔将军——二人在桑兹亚公国就见过面,还曾是彼此的酒友,于武器收藏与保养方面颇有共同话题。
收复双子堡垒的作战计划一开始也是劳尔提出的,风格和他率军镇压吸血鬼叛乱时如出一辙。既然用魔法屏障保卫格伦维娜要塞的任务暂时交给了赫尔汀,其他随军术士也就得以腾出手来,全力支援工兵和佯攻部队的行动。
每个长年征战沙场的人都知道,再周密的计划也不可能做到毫发无伤。而指挥官要做的,就是用较小的伤亡回避更大的损失,有时甚至得用有预谋的牺牲实现某些更重要的目标——在这种情况下,生命的确只能是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