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直接设在城门后的救护所,以雷德娜为首的军医们正忙碌地穿梭于简陋的床铺间,根本来不及清洗衣上的血污。剑士又想起军议时发生的争辩:“刚才我看到了雷德娜小姐,她看起来很懊恼。作为军医,她所承受的压力并不亚于你们,有时甚至被迫做出事关他人生死的选择。让她见证作战方案的制定,很可能加剧了这样的痛苦。”
“放心吧,加弗兰的战士们会努力全须全尾地活下来,剩下的只能交给军医和神明了。我们不会让那姑娘难堪,也不会再逼她做这么缺德的选择。这种事本该交给我们,”劳尔说,“她只要救人就好。”
“我也会尽量帮助你们——仅限这场战斗。大概。”
劳尔将军苦笑着点头致意:“谢谢你,朋友,这就足够了。”
赫尔汀一登上城楼,就听见瑞格二世对他说:“真羡慕你们,总能开诚布公地讲清每一件事,而无需顾忌任何后果。”
“你要是早这么干,我们就不至于落入现在的境地。”
“还真是一点也不客气,‘顾问’赫尔汀·弗列沙维叶。”
时值正午,格伦维娜山间依旧雪雾弥漫。要塞以南狭长的河谷间,几近干涸的河床上流水如冰,以往在石滩上回响的簌簌水声几不可闻。
再往南一些,便是希乌斯与凡玛两国联军的营地。没有雾气时,凭肉眼就能看见自山脉南麓北上的大炮与旌旗。若是在平原地带(正如赫尔汀几个世纪前在南方前线看到的那样),通常还会有高耸的箭塔与攻城车。
炮弹和人力不像海水那样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相持中的军队更需要修整和喘息。正如此刻,山谷中短暂的沉寂并不意味着地平线上已出现所谓“和平的曙光”。
双方都在等待一个契机,等待对方露出破绽的契机。
最先移动的,是格伦维娜要塞城垛上的巨型弩炮。沉重坚实的木材,工匠精心打制的弹簧组、齿轮和铆钉,经历代工程师设计而成的庞然大物,燕隼军团的士兵们甚至为这几件城防武器编了首情歌,穷极无聊时还会给它们起些好听的名字。这些名字有的来自郁金香、风信子之类的花卉,有的则属于某位士兵倾心已久的乡下姑娘。
数年来,这些巨型弩炮已与要塞浑然一体,抛射巨箭时的剧烈震颤经由下方的石砖传开,每每令身处弩炮附近的人们感到某种奇异的心悸。
用绳网捆缚的石弹与比长矛还粗壮的特制箭矢划破冰冷的空气,画出又高又远的弧线。先前遭遇“真理之矛”袭击后,联军已经将营地前沿向后移动了一段距离,基本退出了弩炮的射程,因此这一波齐射鲜少命中对方的士兵、武器与营帐。但投射物落地时扬起了漫天蔽日的雪与土,这成功遮蔽了联军的视野。
这一体量的弩炮的复位与装填尚需要一定时间,而战事向来要求争分夺秒。城垛的震颤尚未停息,伴随着齿轮组与链条的响动,要塞最下方通向河谷的东南门缓缓抬起。抱定赴死信念的佯攻部队如游鱼般迅速滑出了要塞,他们将借着扬尘与丛林的遮蔽横穿河谷,直插随时可能沦陷的双子堡垒。
弩炮袭击造成的尘雾尚未散去,联军就开始了反击。被拉到营地最前方的大炮无需校准,仍保持着前一日轰击要塞时的位置和仰角。震耳欲聋的炮声在山谷中回响,竟成了双方行动的绝佳掩护。云雾脏污,大地颤动,翻起的泥土盖过了雪。
联军炮手听不见炮弹击毁城墙的声音,更看不见弹着点。直到弥漫数百码的尘雾间透出隐隐的蓝色,手持望远镜的军官才发现,一道半球形的魔法屏障正如铁幕般将格伦维娜要塞包裹其中。他们很难进一步看清,帝国的最高统治者和他的忠诚战友们就站在高高的城楼上,一名并不属于帝国的红发术士正抬起双臂,以一己之力支撑着这个巨大的屏障。
如果说林德湾的火焰风暴燃烧的是愤怒,那么,在格伦维娜要塞周围凝结成这道屏障的,就只能是压抑和隐忍了。
能让这样的术士(暂时)站在自己这边而非对面真是走运——军官们难免产生这样的想法。凡玛王国引以为傲的青铜巨炮咆哮着喷出火舌,抛向要塞的炮弹却在撞上魔法屏障时瞬间失去了动力,就像投进深潭的小石子,身不由己地沉了下去。
瑞格二世目不转睛地眺望着这样的景象,棱角分明的金属手套稳稳搭在没有装饰的剑柄上,眼角余光不时扫向身侧的“皇室顾问”。
赫尔汀却在想着别的事情。
——保住能够杀人的武器和士兵,和亲手杀人有什么区别?难道那家伙以为这种区别会对我产生任何影响?
应了这份难以言喻的不满,喜鹊模样的注灵傀儡代替术士的双眼,从要塞上空滑翔而下,飞到了正向桥梁断口移动的工兵们头顶上。与他们一同行动的康诺特只要抬起头,便能看见一双红眼睛正专注地盯着他。
衔接两座堡垒的长桥悬于河谷之上,几天前被联军的火炮炸出了近两丈宽的断口,由此阻绝了要塞向前哨站增援的通道。趁着炮击与佯攻部队分散了敌军的注意力,在精锐士兵与术士的掩护下,工兵搬运着木板、长梯、在锚箭尾端栓有绳索的带轮中型弩炮,一刻不敢怠慢。
一走出赫尔汀所设屏障的范围,他们的安危就与盾牌以及随军术士制造的小型防护罩紧密相连了。双子堡垒方向发射的箭矢和石弹雨点般落向下方的佯攻部队,但在发现要塞方面的动向后,其中的一部分火力正逐渐分散到桥上。
在这危急关头,帝国的士兵们表现出了惊人的镇定和勇气。溅到身上的战友的鲜血是滚烫的,自己的手也许是颤抖的,但他们仍抓住盾牌移开、防护罩消失的短暂时机,斜擎着提前拼接好的长梯果断地冲上前去,借助冲刺的劲头,将长梯的另一端搭上对面的断口。
“好样的!”工兵队长激动地大喊。照着这个势头,将另外几架长梯平行搭好,再往梯子上铺开木板,临时木桥就成型了。
但没等他高兴,康诺特就将他一把按倒,拳头大的碎石飞过头顶时才马后炮似的补了句“小心!”。就着半趴的姿势,康诺特回头吼道:“术士,快把防护罩拉起来,保命要紧!”
可没等防护罩成形,更大的石块就砸了过来。被击中的术士顿时口吐鲜血,昏死在地。一个行军锅大小的石头竟将那把双杆足有大腿粗的长梯拦腰砸断,断成两截的梯子顿时带着士兵们的心落进了谷底。
康诺特按住了还想指挥一次挂梯的工兵队长,抬头看向断桥对面:“……是石心屠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