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知道,此时此刻他的眼中和心中究竟装着什么——就连康诺特自己也不知道。
唤醒嵌进心脏的龙魂石的瞬间,无光的黑色铠甲覆体之时,他就将自己的身体交给了一条早已死去的巨龙的灵魂,交给一颗只剩下破坏冲动的疯狂之心。
康诺特对龙魂石以及它所带来的力量的认知也就到此为止,头盔下依稀可见的火色双瞳之中空空如也。失去理智的躯壳无法分清敌友,甚至分不清生物与死物、活人与建筑,只剩恍惚间依稀浮现的旧日光景。
厚重云霭下未曾散去的烟尘微粒,破败的方块状高楼,道路两边锈迹斑斑的带轮铁壳,试图杀死巨龙的手持火器的战士,以及自己最后的同类与仇敌。
而它只需要平等地摧毁眼前的一切,眼前由人力所构筑的一切。
在虚实相混的闪回中,在硝烟缭绕的血肉磨坊里,黑色的骑士向昏暗的天空发出怒吼。
——那时的你分明不是这样的。
格伦维娜要塞的城楼上,众人正紧张地关注着双子堡垒方向的情况,但在那扇大门被打破后,堡垒之中发生的事情已然在他们的视线范围之外,只有赫尔汀借自己的注灵傀儡看到了全部。
在某个关键的时刻,赫尔汀自言自语道:“果然还是不行。”
谁也没有注意到他在说什么,更无从理解其中的意味。
然后,赫尔汀突然向离他最近的军官伸出了手,一边按住对方挂着刀鞘的腰带,一边握住刀柄,直接抽出了那把擦得锃亮的马刀。没等皇帝等人反应过来,术士就已经翻出城墙跳了下去。
“顾问阁下!”
“您在干什么?!”
周围的军官和侍从大惊失色,就连瑞格二世也不免露出惊诧的表情。
当然,他们的呼喊都追不上赫尔汀快得令人发指的动作。刚被抢走刀的军官摸着腰侧空空如也的刀鞘,感觉自己受到了精神上的冲击:“他真的是术士吗?”
而在落地的瞬间,赫尔汀短暂地想起了年轻时在学院里跳雪堆的情形。
——等等提诺契卡,这里可是四楼啊,你就这么跳下去?
——锡耶柯人冬天都喜欢这么玩,我没往自己身上点把火已经算是留一手了。
但这里的城墙足有数丈高,底下也没有厚到摔不死人的积雪。借助起缓冲作用的法阵,赫尔汀稳稳落在了城楼正下方的长桥上。
他没有给自己怀旧乃至嗟叹的时间,又马上朝双子堡垒的方向狂奔起来,高阶吸血鬼异常强大的生理机能在此刻派上了用场。
于是乎,在目睹康诺特跃过断桥、斩杀石心屠夫之后,忐忑不安的修桥部队目睹了又一个从他们身边疾速闪过的身影,甚至来不及认出对方就是随瑞格二世抵达要塞的神秘术士。但这一次烙进眼中的并非刺目的火光,而是刀上银白色的金属光泽。
赫尔汀设下的魔法屏障足够结实,即便施术者暂时离开,也能稳定地维持一段时间,这足以让他毫无顾虑地只身冲进双子堡垒,在一片狼藉中找到被龙魂石驱使的康诺特。
面对眼前的情形,赫尔汀不会觉得像是“旧日重现”。因为在三百多年前的那座荒岛上,战胜了他的身着黑甲的战士绝非这副模样。
“醒醒,康诺特。”术士其实很少扯着嗓子大吼,即便现在也是,他的声音轻易就被“熔岩”劈碎廊柱的响声以及周遭惊惶或愤怒的呐喊所淹没,甚至于他的出现已经转移不了联军的火力——康诺特的闯入让本就战况焦灼的前哨站乱成了一锅粥。
再这样下去,保不准正在坚守堡垒的帝国士兵都会被他波及。
趁乱施放的平静术也没有奏效,赫尔汀决定铤而走险。他握紧马刀,以一个更接近军人而非术士的姿态,冲向堡垒中央被箭雨包围的凶悍的黑影,对着癫狂状态的康诺特就是几刀,同时用另一只手放出的闪电束炸飞了几个试图偷袭的联军士兵。
他深知这无法造成任何伤害。但当康诺特的下一剑不再瞄准士兵或建筑,而是对着赫尔汀砍来时,术士的目的就达到了一半。即便赫尔汀闪躲得极其勉强,临时顺来的马刀三两下就被“熔岩”击碎,乃至于他自己被康诺特抓着脖子按到墙上,下一秒就要被掐断喉咙。
现在可不比几个月前那会儿了。作为游魂聚合体的一分子,赫尔汀不算活着,也就不会死去;而康诺特是实打实地杀过高阶吸血鬼的。
被康诺特近身时,赫尔汀曾试着再次使用平静术,毕竟在这样的距离下,他不可能打偏。但依然一点效果也没有。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重复在林德湾的做法,直接下狠手把康诺特揍到恢复意识,而代价大概是把在场的其他所有人统统送上天。
但就像康诺特说的那样,赫尔汀悲观地发现,自己可能真的没法这么做。
几乎抱着某种自暴自弃的情绪,就着被康诺特扼住咽喉的状态,赫尔汀将聚集成束的魔力流对准剑士的心脏,挤出了那句“不太好听但很管用”的咒语:“Spaje ohag Drakov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