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亏了赫尔汀的侦查手段与瑞格二世过人的战场嗅觉,他们一路上并未遇到危险,甚至有余裕仔细处理安涅克密布全身的大小伤口。
据说这位人类与雪陆精灵的混血后裔对魔药和魔法很是吃不消,赫尔汀本就相当有限的非常规医学知识没法派上用场,反倒是康诺特攒下的杂方因为足够“温和”而有了用武之地。沿路能从雪地里刨出的药材,加上原本属于雇佣兵的几瓶烈酒,不敢说能搞出什么灵丹妙药,至少可以让安涅克的状况趋于稳定,只是挖掉的那只左眼再也回不来了。
几天后,康诺特一行人抵达了血丘东南的平原边缘。
瑞格二世举起马鞭,指向远处山峦上的哨塔。那里正飘扬着一面巨大的紫色旗帜,旗帜上鸟纹与狮鬃交织:“那是先皇赠予近卫骑兵‘荣誉冲锋者’连队的战旗。既然这面旗帜出现在这里,就说明我的人已经成功切断平原八领通向首都的补给线。伊赛尔撑不了多久。”
不多时,他们便遇上一队巡逻的士兵,在瑞格二世现身前还险些闹出误会。无论如何,忠诚派终于迎回了自己的君主。喜出望外的士兵高呼着“为了我们唯一的皇帝”,主动接管了马车,将巡逻时携带的小幅战旗系在车盖外檐的一段木条上,俨然将此视作莫大的荣耀;康诺特也总算结束了“马车夫”的工作。
但当他与赫尔汀、瑞格二世以及尚未醒来的安涅克挤在一个车厢里时,康诺特忽然觉得,还是车厢前那个又冷又硬、常叫寒风灌个满怀的位置更叫他安心。
看看这凄惨的情形吧——他马上为自己不合时宜的恶劣幽默感到愧疚——四个人只能凑出五只眼睛。同时,康诺特暗自祈祷,抵达营地前千万不要有谁再开口了。某种直觉告诉他,要是真有谁起了头,紧随其后的必定不会是什么“好”话题。
退一万步说,康诺特自己是不会主动开腔的,老谋深算的瑞格二世深谙语言沟通的法则,哪怕让安涅克突然坐起来大吐苦水也行,可千万别是赫尔汀先说话——千万不要。
然而就像存心嘲弄康诺特似的,越想回避的事情越容易发生。“最不可控的术士”一张嘴,康诺特就无奈地按住额头,顺带苦中作乐地安慰自己“至少他的嗓门没有大到能让车外的士兵听见”。
“现在可以坦白了吧:和十几年前一样,你救他依旧是为了收买人心,把一件好用的工具彻底控制在自己身边。”
瑞格二世盯着对面灰色兜帽下的半张脸,等待赫尔汀发出更多过于直白的指控。
而赫尔汀竟真的往下说了:“你明知道这家伙会采取怎样的行动,甚至知道刺杀一定会失败,但还是放任他返回耶卡洛,就好像一切都是你计划的一部分。不,是代价的一部分。就算安涅克沙里斯·勒纳死了,也并非大到无法接受的牺牲,但他绝不能落到别人手里。”
“……”
“就算你真对自己子嗣的背叛毫无预期,现在也不可能抱有任何侥幸。而这场戡乱很快就会转变成对叛徒的大清洗,你无比需要一个可靠的刽子手以忠诚的名义扫除内患,正如他过去所做的一样。”
康诺特太阳穴直跳,忍不住轻咳一声,尝试打断他的发言:“赫尔汀,差不多就行了。”
瑞格二世却摇了摇头:“让他说吧。”
“别忘了,要不是康诺特在场,”赫尔汀指着剑士对尊贵的皇帝说道,“你的算盘也许早已落空。”
死一般的沉默笼罩着他们,就连呼吸都显得突兀。
最后,瑞格二世发出了低沉的笑声。他对赫尔汀的指控不置可否,只有不算辩驳的辩驳:“他如此期望,我便应允,仅此而已。一切动机都将被事实掩盖,留下的只有结果。”
康诺特不得不苦笑道:“您和安涅克在这方面果真是情投意合。”
这时康诺特注意到,躺在车厢最内侧的安涅克的眉角抽动了一下。那是面对面也不容易发现的极其细微的变化,但足以说明一个事实:安涅克醒了。
准确地说,他很可能早就醒了,只是仍双眼紧闭、通身瘫软,装成一副昏迷的模样。
康诺特没有马上声张,而是继续观察另外两人的反应。
皇帝还在回应赫尔汀:“既然你仍留在这里,说明你也认为这个走势对自己有利。”
术士抱着手臂往后一仰,后脑抵上车厢壁,几绺红发从兜帽底下滑了出来:“也许吧,这取决于你在叛乱平息后还能做出多少正确的决断。”
叹息之余,康诺特产生了一个相当讽刺的猜想:瑞格二世与赫尔汀也已察觉到安涅克的苏醒,只是对此心照不宣罢了。既是如此,他也没有揭穿的必要。
但这一猜想也给康诺特带来了更深的无力感:这比和三个巨魔共处一室还难受,无异于同圣柯塞姆狂信徒、平民主义传教士、学院派无神论者一块探讨帝国的宗教格局,简而言之不如直接给我一刀。
因此,当毫不知情的驾车士兵勒住马,大声报告“前方就是我们的营地”时,康诺特顿感如释重负。
军医的助手们马上用担架抬走了安涅克,瑞格二世一直紧跟在旁。康诺特刻意放慢脚步,轻声对赫尔汀说:“言辞太尖锐了。你以前也是这样吗,还是单纯地讨厌他们?”
“你我都知道某些话必须让某些人听见,而你一定不会主动那么做。”赫尔汀语气平淡,“我不像你,从不强迫自己做个不生事端的好人。”
“嘿,这话可真伤人。”康诺特说。
——但都是实话。
凛冬时节,白湖以东平原上的素白雪地一望无垠,又因天气和山峦的影子附上了无数片厚重的阴翳。透过望远镜从哨塔向敌阵看去,伊赛尔足以望见黑鹞军团营帐上空飘扬的旗帜,更遑论稍近处土工作业而成的阻马壕与炮堡。
这将是一场可以应用陆军教典所授法则的大规模平原会战。换言之,参战方资源投入、死伤数量与战役胜败的逻辑关系将在这片土地上得到最血腥的证成。
而伊赛尔很清楚,真到了这个份上,就算兵力明显占优,他这一方也并没有多少胜算。要知道就在数日前,敌方主阵地还处在禁卫军第五战团的控制下。
追击过于冒进,以至于反被残军穿插包围,让政变初期靠闪击战获得的优势消失殆尽;外来雇佣兵配合不力,团体之间时有摩擦;常驻首都的禁卫军在经验上明显逊于有实际战功、几年前才轮换回来的守边军团;士气越来越糟糕,逃兵事件时有发生……伊赛尔可以轻易说出战事失利的若干条理由,也会下意识忽视某些最关键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