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还有好长一段路,干脆讲个故事吧,说不定博学如你也未曾听过。”策马前往白湖的路上,康诺特向身旁的赫尔汀搭话。
赫尔汀骑着一匹高大的白鬃黑马,仍是一副随军贵族的装束,腰间没有佩剑,但在身着铠甲的康诺特旁边也丝毫不显弱势。漫长的雪地行军的确叫人疲乏,见康诺特有话要说,他转过上半身,扯着战马稍微靠近了几分:“你想说什么?”
康诺特微笑着清了清嗓子,将声音压低大半,似乎不想让附近的帝国骑兵听见:“一个古老但还算应景的故事。”
“有多古老?”
“虽然湮灭将第三纪元的文明摧毁殆尽,但除了随大迁徙被带到避难所的那部分,这个世界的‘遗民’还是记下了不少东西。我要讲的,就是耶罗不知从哪淘来的第三纪元往事,说不定还是你们蛇山学院的导师告诉他的呢。”
赫尔汀也被勾起了几分好奇:蛇山的确藏有赤环以前就流传下来的古代手稿,其中应该不乏对种种遥远历史的私家记述,但他年轻时的旨趣并不在此,极少涉猎这些对术士而言“不那么紧要”的东西。于是,他点头示意康诺特往下讲。
“故事的主角是上个纪元存在过的若干帝国之一,也可以说是它的统治者及其子嗣们。鉴于文明的毁灭与那之后的久远岁月给历史蒙上了迷雾,就不要深究我们所知的情节有几分假几分真了。总之,那是位睿智、果敢又野心勃勃的君主。他子嗣众多且天资聪颖,光是被任命指挥独立军团、足以在征服伟业中独当一面的王子就有十八个。”
“虽然热衷于生育的君王并不罕见,但这个数量也太多了,多到不合理。”
“所以我提前说了别在意这是真是假……况且人物越多,越有利于传诵者编排出形形色色的小故事,不是吗?”
“……也不是没有道理。”
康诺特悄悄松了口气,接着说道:“这位子嗣‘多到不合理’的皇帝将他的帝国一步步推向巅峰,开启了声势浩大的黄金时代,而那十八位王子就是他最得力的助手。在以铁血手段开疆拓土的过程中,这群性情各异的兄弟一度实现了空前的团结,所有人都认为他们将在统一整片大陆后将战旗指向海的另一边,皇帝也的确是这么打算的。”
“然后,一切又急转直下。”
“是的。”康诺特耸了耸肩。“在某个关键的时间节点上——也许是一场争议性的胜利,也许是一次惨烈失败,这取决于故事的版本——曾被光辉旗帜掩盖的裂痕再次显现,紧随其后的是漫长而血腥的混乱。兄弟相争,父子相残,被寄予厚望者暴露出疯狂野蛮的一面,向来弱势的蛰伏之人却被迫成为中流砥柱。血亲联盟在大叛乱中分崩离析,强盛无匹的帝国从此名存实亡,直到在战争的浪潮中沉没。”
像这样不带感情、高度简略的陈述,比起故事更像是某种慨叹。赫尔汀咀嚼着每一处措辞的用意,但其实用不着怎么咀嚼,在这种场合提及这种故事,目的简直鲜明露骨:“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想要感叹‘与血缘捆绑在一起的权力是柄双刃剑’?”
康诺特咧嘴笑道:“不,我只想炫耀自己听过这个故事,以及耶罗是个极度热衷于分享知识的好老师。我没有其他任何意思。”
——但蛇山学院从来没教授过这些,学生更无权阅览有伪经嫌疑的古代文稿,康诺特的“救命恩人”到底是从哪里知道的?
不过赫尔汀并未直陈自己的怀疑,康诺特也未曾期待他做出不符合性格的戏剧性反应。
就在他们前方不远处,策马率军前行的瑞格二世身姿挺拔,这让他本人就神似一副高扬的旌旗。
一名勤务兵从队列后方快马加鞭赶到他身边,在获得近侍的许可后,迅速靠近皇帝小声说了些话。虽带着头盔,康诺特却隐约觉得那小兵多半正面露难色。
而有能力洞察周遭一切的赫尔汀证实了他的猜测:“又是被安涅克沙里斯叫来传话的。”
康诺特不禁咋舌,先前轻松的神情一扫而空:“……还是一样的内容?”
赫尔汀点头。
剑士向前望去,只见传话的士兵已拍马而回,队列行进也没有丝毫停滞。瑞格二世又一次拒绝了安涅克的请见,就连对方艰难写下的亲笔信都没有收。
“这是他自找的,”赫尔汀轻声抱怨,“但凡不一直装睡,该当面讲清的早就解决了,也不至于在紧要关头连话都说不上。”
康诺特无奈地指出一点漏洞:“那时我们又不知道伊赛尔王子会急着决战,大概是补给已经撑不住了吧。皇帝想必也有自己的打算。”
他再次望向前方,只见瑞格二世的背影坚毅如常,毫无破绽,却也透出难以言说的孤寂。康诺特不敢说自己的阅历已丰富到对此司空见惯,但要剖析其中幽微并非难事:“安涅克是站在为帝国平叛的角度思考这一切的。他并不希望皇帝亲自动手——无论是否正当,杀死至亲对君主的名望都是一种玷污;而在安涅克看来,代替君主把手弄脏是他的分内事。无论是行刺伪帝,还是挑起内讧致其自相残杀,都比皇帝当众手刃皇子要好听得多。”
赫尔汀皱起眉:“但这场冲突早已不是什么父子之间的问题。”
“他们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个,”康诺特叹道,“但他们别无选择。”
这一回再不会是什么陷阱了——仗打到这个份上,棋局已定,双方都知晓自己已经来到冲突的最后关头,只待一个匆忙写就的结局,为这场搅动沃珐罕局势的悲剧或闹剧画上句号。
与忠诚派军队会合后,安涅克马上被送进医疗帐,获得了军医和在当地临时征召的医生的妥善照料。他不再掩饰自己的苏醒,向身边的每一个人问起当下的状况(毕竟没有谁敢打包票能瞒过他),要求他们把瑞格二世叫来,却一直未能如愿。当安涅克意识到自己被留在后方营地时,他甚至认为自己处在被软禁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