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诺特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多半就是吸血种干的。”
打开话匣子的农妇炫耀似的报出自己的结论:“是不是蝠魔?我们老家前几年也是遭过灾的,那几种邪物没见过也听过。但你说怪不怪?这里的蝠魔光吸畜生的血,没直接抢也没吸死,最奇怪的是现在还没伤过人,但谁说得准嘛,反正我们天没黑就从地里回家了,门闩都上了两层。啊,我说错了,前两天葛雷家倒是死了头小猪,他们怀疑是被蛇咬的,怕有毒就直接埋了。”
不敢对付壮年普通人,转而掠食牲畜的吸血怪物并不罕见,但它们不会这么“矜持”。
农妇又说:“那小猪没了的第二天半夜,他们家外头树丛就有了动静,还有人‘咚——咚咚咚——咚’地敲门,吓得那一家四口里仨一宿没睡,剩下的是个耳聋老太太。白天他们开门时,发现门口多了几瓶酒,闻着倒香,但谁也不敢喝,就怕是什么害人的招数。怪物就够吓人了,有脑子的怪物还不得把我们玩死啊。你说这怪不怪?怪吧?”
“怪,太怪了。”康诺特十分真诚地附和道。“那些酒呢?”
“葛雷扭头就埋进死猪那个坑里了,埋之前都没告诉我们。”农妇摊开手,似乎对那些美酒的消失感到一丝惋惜。
康诺特看着附近的四五间木板平房,推算这批拓荒农户加起来恐怕不到二十人。如果真有成群的蝠魔或吸血鬼在附近活动,这些拖家带口的垦荒者恐怕很难活到自己来此调查,吸血鬼叛乱期间就曾发生过无数起类似的惨剧。
“不得不说,你们胆子还挺大的。”康诺特的话语不带任何嘲讽意味,只是纯粹的感叹。“虽然这边水土确实不错,但明知有危险还待在这里,恐怕不太划算。”
回应他的是一声叹息:“我们也不是自愿过来的。但佐坦老爷要我们过来开一片葡萄园,以免这地被别人先占了去。光几个靠他吃饭的雇农又能说什么呢,我买羊羔的钱有一半还是跟他借的,好不容易才还上。你听说过他吗?他在灰岩城外还有套大宅子。不过说来奇怪,葡萄秧下去没多久就被刨过,丢了快半畦的苗,但也不像是野猪拱的,分明看得到锄头印。”
从拓荒雇农的定居点到矿场并没有路,抑或说“全都是路”。斜穿过灌木丛时,康诺特在一片倒伏的草木间发现了凝固的血液和四蹄蹬踹形成的挣扎痕迹,但猎物没有在这里被开膛破肚。
——多半是野猪。如果莫莱在这,八成已经闻着味儿找过去了。
康诺特循着血迹和带爪的足迹继续往前走。然而,直到靠近其中一条矿道,再以此为原点,望向与远近数个入口对应的横七竖八的工棚遗迹,他才意识到哥罗德旧矿的范围有多大,以及他之前竟然忘了在留给赫尔汀的信中写明约定见面的地点。
正当他对着幽深的矿道,思考空等一个术士作陪是否现实,就听见背后某种熟悉的声响——他都快记住传送门开启时清脆的闪电声以及异样的空气波动了。
“这么大片地方,你是怎么一下就找到我的。”康诺特回过头,朝同伴招了招手。
赫尔汀只是含糊其辞:“我有自己的办法。”说罢便快步走到康诺特身边,好像早就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
随着二人的深入,矿道很快暗了下来,赫尔汀用一个飘浮的白色火球照明了前路。狭长的矿道如蚁穴般纵横交错,岔口处木牌上的文字已无法分辨。不过那条断断续续的血迹以及模糊的脚印还在,至少他们不用担心迷路了。
康诺特突然想到,身旁这位现成的吸血鬼嗅觉绝不会亚于莫莱,现在却和普通人一样,陪着自己在矿洞深处慢悠悠地寻找神秘的凶兽。
“真不知道你这是有干劲还是没干劲,”他的嘴角微微上扬,脚下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但凡把你可爱的注灵猎犬放出来,我们现在已经逮住它们了。”
赫尔汀皮笑肉不笑地回答:“我喜欢刺激。”紧接着,他将一小瓶魔药塞进康诺特手中,“再往前走它们就要闻到你了。把这个喝下去。”
康诺特没有迟疑,拔出木塞就将那凉飕飕的液体倒入喉中,并意外发现赫尔汀提供的魔药不算难喝,还带了点回甘,令他怀疑其中混进了与药理无关的调料。要不是仍在矿洞中潜行,他都打算直接问个究竟。
再走过一段,地面的血迹几乎消失了,眼前只剩下一条路。就在这时,二人突然发现,前方矿道拐角处竟隐隐有火光透出来——蝠魔可用不着点灯。
贴着石壁行走的赫尔汀将悬浮的火球熄灭,小声自言自语:“……怎么有股酒味。”
而当他们悄悄靠近光亮处,石壁另一边响起的人声让二人同时停下了脚步,在潮湿的阴影里不解地三目相对。
“看着我!该死,用你那半瞎的眼睛看着我!”粗野响亮的男声在康诺特听来似曾相识,带有浓重的北方口音。“都跟你这榆木脑袋说过多少遍,每次吸的时候只能数五下,五——四——三——二——一!就这么数!没法说话就掰手指!数完就撒手、回来!”
声音的源头在矿山内部无数空腔之一的正中央来回踱步,嘴里还数落个不停,竟像是军官在训斥不听话的下属:“而且我都罚你几天不准出去了,谁放你乱跑的?是你吗,科伦!要是被人看到了怎么办?!”
“嗷嗷嗷……”和其他进化不完全、近乎野兽的吸血鬼亚种一样,蝠魔的叫声嘶哑难听,可这不成调的低吼居然像是在唯唯诺诺地祈求原谅。
男人又大吼道:“把野猪拖一边去,我等会再腌!蹲不住是吧,你也不用回禁闭室了,现在就到后院跟亚特一块喂山羊去,一直喂到她生完小羊羔才准出门。还有,我警告你,不准到鹿首精的地盘去,等我把那家伙宰了再说!妈的,这帮蠢货真不叫人省心。”
“那是个吸血鬼。”赫尔汀凑到康诺特耳畔低语,背在身后的左手凝结起一股魔力激流,已然蓄势待发,“不用等了,现在就——”
但康诺特反过来按住了赫尔汀:“等等,我认识这个人。”然后,他率先走出了阴影。没有拔剑,而是微微张开双臂,步伐轻快,以一种放松到毫无防备的状态直面矿洞里跳动的火光:“吕昂,吕昂队长,是你吧?”
赫尔汀只想搞清楚康诺特打算干什么,遂紧跟着走了出去,于是也一眼看见了那个面对不速之客一时不知所措的身影。
毫无疑问,那就是个吸血鬼。发黄的眼珠底下,眼眶周围从血管到皮肤都渗着病态的黑,此外则是一片泛灰的死白,如同干裂的墙皮。
他胡子拉碴,离蓬头垢面只差往脸上抹一把土,衣着却勉强称得上齐整。一身深色布甲早已洗得发白,破损处打着补丁,坏掉的腿甲只能用布条固定,钉着铁片的剑带斜挎在身上,腰带左右两边分别挂着一把钉头锤和一柄旧剑,走动时会发出叮叮咣咣的响声。
比起这些,更令康诺特与赫尔汀意外的,是一听见陌生人说话,便迅速缩到男人身后的几只蝠魔——腰间围着破布,神态惊恐,对“入侵者”毫无攻击欲望的蝠魔——就连赫尔汀都忍不住小声嘀咕“这是什么情况”。
突然被人叫出名字,令矿洞里的吸血鬼一时恍惚。他猛地眨了眨眼,又马上清醒过来,警惕地后退两步,将手搭上腰间的武器:“你怎么知道……”
“是我啊,吕昂队长。”康诺特举起双手,也往后撤了一步。“我们曾经一起战斗过。在四角村、荷莱玫路点、望山岗哨、灰岩城郊。还记得‘康诺特’这个名字吗?”他将剑柄往上提了一段又按下,好让对方看见“熔岩”剑身的火纹。
男人浑浊的双眼里闪过一丝迷茫——他已经很久没进行过指向明确的回忆了。而当他认出康诺特时,喜悦便混杂着悲伤涌了上来。他依旧很紧张,但至少把手从武器边挪开一点了:“原来是你啊!你怎么把胡子剪了,我都没认出来。”
康诺特友善的微笑中也带着苦涩:“你怎么反倒留起胡须了。在我印象里,你总是很在意自己的外表。”他缓缓放下双手,在完全控制局面的前提下让对方放松戒备。“所有人都以为你已经死了。”
吕昂只是摇头:“我这模样和死也没什么区别。但真没想到你会记得我……”
“士兵、军官、平民,他们还时常向你还有其他死者致哀,包括那些不知道姓名的人。”
吕昂又露出了那种恍惚的神情:“是啊,我远远地看到过。”大概是突然想起康诺特在公国立足的功绩从何而来,他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但始终没有拔出武器,对昔日战友的信任压过了对吸血鬼刽子手的恐惧。“你是来杀我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