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来杀我的吗?”
“没人叫我来杀你。”
“……难道格杀令取消了?”但吕昂听起来好像不太期待这个。
康诺特无意在此时道出善意的谎言,错误的心软反而会害了这可怜人:“不,并没有。”
虽说猎杀吸血鬼的风潮已经淡去,但只要带上心脏和头颅之类的战利品,还是能从治安官处取得一笔可观的报酬,不过现在也只有极少数人会想着靠这个谋生了。
吕昂将视线移向另一个戴着兜帽的独眼男人:“可你旁边就有个吸血鬼。该死,还是个高阶吸血鬼,现在我倒闻出来了……我打不过,但你要小心。”
“这我知道。他情况特殊,和那些家伙不是一路的。而且他不吸人血。”
“我也没吸过。”吕昂马上说道,仿佛急切地想要自证清白。他又退了一步,挥动手臂将蝠魔们赶向角落,“……它们也没有。呃,我是说它们没碰过人血,真的。”
眼前的男人和五年前的游巡骑兵小队长实在大不相同。康诺特扶着额头,向赫尔汀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收起藏在身后的蓝色闪电球,又向吕昂摊开双手:“我还什么都没干呢……我也不会让赫尔汀动手的——就是我旁边这位术士。但你得解释一下现在的情况,我可以从头开始听。”
如果没有几年前的吸血鬼叛乱,吕昂的人生也不算乏善可陈:作为农民征召兵出身的优秀战士,他的开朗、质朴与勇敢是出了名的,与附近平民组建家庭的过程也分外顺利。
而就战斗力而言,除某个外来猎手独占一档以外,身为游巡骑兵小队长的吕昂可以在公国正规军乃至后来的帝国援军中排进前几位。但在邪恶造物面前,普通人绝大多数时候只能靠数量弥补力量的缺憾,每一场惨烈的胜利都令他们后怕。
让吕昂从人们视野中消失的是一场夜袭——临时驻扎在失陷哨所附近、等待进攻命令的游巡骑兵是被袭的一方,而那一夜也成了胜利前夕最惨烈的牺牲。大多数阵亡,小部分失踪,仅有寥寥如人生还,血肉横飞的营地里几乎找不到一具完整的尸体。
吕昂伸出左臂,向康诺特展示自己手掌上的烙印:“我们被俘虏了。那些狗娘养的畜牲把我们带到霜崖城堡,健康的被拉去做奴仆和血库,至于那些被抓时就受伤了的……算了,不说这个。有个吸血鬼还想转化我,可能觉得我要么是一死,要么变成行尸走肉。但他没想到我活了下来,而且很不听话——不听话到直接把自己的‘主人’干掉。”他笑了。
康诺特一度为自己身处另一片战场,无法帮助遇袭的同伴而耿耿于怀,但他深知追悔已是徒劳。往大了说,在整场混乱中,他们未能拯救的性命又何止万千。与霜崖城堡唯一幸存的俘虏重逢,让康诺特感到一丝苦涩的欣慰:“我们打下城堡时,你已经不在那里了。”
“其实我一直躲在里面,等你们过来才跑的,不然你以为城堡侧门为什么没有看守。”
这下就连康诺特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还真有两把刷子。”
吕昂羞赧地抓了抓蓬乱的头发,又骄傲地扬起惨白的脸:“早在你扛着剑说要帮忙以前,我们就已经在对付吸血鬼了,赢下这场战争的可不是你一个人。”
康诺特笑道:“那是当然。”这样的交谈让他想起了几年前灰岩城郊外的营火。“你应该一直有机会来找我们,至少让大家知道你还活着。”
“就我这副模样?”吕昂指着自己活死人一般诡异的脸,笑得比哭还难看。“算了吧,你倒没什么,其他兄弟肯定会被吓着的。”
一直没有说话的赫尔汀突然插了一句:“这是因为吸血鬼的转化不完全。你能保留自我意识,也是多亏了这个。”
吕昂惨笑道:“怪不得我变得这么丑。别说人了,这几年我连镜子都躲得远远的。”
和过去一样,康诺特会适时发出无害的调侃:“总有谁永远不会嫌你丑。”
“你是说我的家人?也许让她们以为我死了更好,不然不只是心里难受,还会被连累。别忘了还有格杀令呢。”
——凡是出现在桑兹亚公国境内的吸血鬼及其眷属种族,格杀勿论。庇护者从重审判。
“更何况加弗兰人也插了一手。自家兄弟还能放我一马,他们可是绝不会留情的。”
康诺特对此心知肚明:“……说的也是。”
“说实话,我现在也觉得把吸血鬼杀光是对的。我闻得到他们,运气好的话能宰掉几个弱的。所以就算自己都在东躲西藏,更没法去领赏,我照干不误。但我还不想死,一想到这就怕得睡不着。说到底还是我胆子太小,也太自私。”身为吸血鬼的战士懊丧地低下头。
“我倒觉得你很勇敢,”康诺特发出由衷的赞叹,“也很顽强。”
他以明显有别于冒犯的温和目光扫过矿洞,扫过随意堆在墙角的陈旧木箱、扎成一捆捆的木柴、用木炭画着符号的酒桶和装满酒的玻璃瓶、木板钉成的简陋床铺:“这是你现在的‘家’?那些蝠魔……?”
性情凶狠残忍、外表也着实可怕的蝠魔,此刻却缩在吕昂身后(尽管它们只比他矮了一个头),畸形蝠翼在背后半张着,利齿外露的口中发出不安的“嘶嘶”声。
“我两年前跑到这来时它们就在了,不过当时还小。”他在腰间比划了一下大致高度。“那会儿附近还没人住呢。”
“所以你是怎么‘驯服’它们的?抱歉,我只能想到这个词了。”
吕昂用力挥了挥拳,眼里冒出自豪的神采:“打服的。”
康诺特不禁哑然失笑:“行吧……不过我实在想不到你会对它们手下留情。”
“也许是我的灵魂已经被搞坏了,居然觉得和这些怪物待在一起还过得去。但我实在太寂寞了。自打捡回这条命,除了杀吸血鬼之前能和他们对骂几句,我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直到遇上这些家伙。它们脑子不好使,怎么教也只能瞎叫唤,但至少会听,会在我眼前晃悠,就好像我还是个人一样。”
“我明白了。”康诺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吕昂又小心翼翼地问:“你找到这里,是不是因为它们被那些农民发现了?”
“既然你早就预料过这种情况,那我也无需多做解释。”康诺特仔细观察着吕昂的表情。“发现倒算不上,但猜的八九不离十。他们很害怕,却因为地主的命令而不敢离开。”
“我就知道这迟早会发生……但不会有下次了。那群农户过来开葡萄园之前,它们只吃过野味,还有我逮来圈养的山羊。家养牲畜实在太香了,我也只能叫它们控制着点。”
康诺特叹了口气:“虽然我不想这么说……但最好的选择也许正是离开矿场,”他看向吕昂身旁的蝠魔,“它们本质上仍是嗜血的恶兽,而你不是,也很难保证能够时时控制它们。还好现在只是伤害了牲畜,要是以后真的沾上人血,后悔都来不及。”
吕昂十分为难:“我早就想过了。唉,说了你也不信……我当然可以走,随时都可以,但蝠魔是不会搬家的,现在这些对我来说已经是……该死,我明明刚来就杀了一茬可能伤人的成年蝠魔,也努力管教过它们了!”
他懊恼地抓着乱蓬蓬的头发,几只蝠魔则迷茫地面面相觑,显然无法理解自己的“父亲”和“主人”在为什么事情着急。
这幅情形倒让康诺特感到一丝奇异的内疚:“好啦——我明白了,你也别急。”
“总之就是这样。”吕昂低下头,“我知道自己没资格求你放我们一马,但还是想试试。赔偿不够的话可以再加。之前我还给那户人家送了酒,我的手艺你是清楚的。”
“……那酒是你送的啊。”
吕昂眼睛一亮:“你看见了?”
康诺特摇头:“他们怕有问题,埋了。”
吸血鬼沉默半晌,终于还是没憋住:“操!我真该写个纸条的,谁叫我不识字。”
“没事,就算写了,我想他们也看不懂。”
“但凡有谁供我们上学……”
康诺特清了清嗓子,将话题带了回去:“说真的,你确定一直躲在这里没问题吗?”
基于学者的本能,赫尔汀说道:“就算是我的同行,也没有成功驯化野生蝠魔的先例。对于你的尝试,我表示悲观。”
面对气质阴郁的吸血鬼同类,吕昂就没那么客气了:“去他的,我又不是真在做实验,再有下次——不是说杀了人,而是把牛羊吸死——我就宰了它们,这样行了吧?”
他马上意识到自己语气太冲,低声说了句“抱歉”,又向康诺特郑重地说道:“如果你决定动手除掉我们,我绝不会反抗。你有理由这么做。”他将双手从武器旁完全移开,仿佛随时可以赴死,而毫无求生之意。
康诺特看着吕昂认真的表情,沉默良久后缓缓开口:“不,我没有。”
吕昂立刻领会了其中含义。他小心翼翼地高兴着,久违地行了自己所知的除觐见主君外的最高礼节:“谢谢你,兄弟……我本就打算搬到矿洞更深处,只等手头这两只羊下完崽。那里和大山相通,打猎、建羊圈更方便,这些蝠魔也就有东西吃了。它们绝不会伤害人类,毕竟我也曾是人,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一点。我发誓——”
“不要对我起誓,”康诺特语气平淡,说出的却是不可动摇的承诺,“那些农民要是因此出事,我会杀了你。”
吕昂明白自己已经算是走了大运,也再没什么可争议的。他从旧物件中抽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这大概是矿工私藏的,哥罗德矿场废弃时漏在了石缝里,让科伦偶然翻了出来。”他抓着手掌大小的布袋走向康诺特,顺手拍了拍身边一只蝠魔的脑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