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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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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诺特接过那袋贮魔水晶:“给它们起自己死对头的名字,可真有你的。”

吕昂又从身上掏出一包钱币:“反正用不掉,你也收下吧。”

这一回,康诺特没有接:“如果是作为酬劳,这些水晶就足够了。”

“又没说全都归你,一半是赔给那几户人家的。”吕昂笑道,“你哪天经过奥哈布村,记得去打听一下沃蒂过得怎么样。我知道她改嫁给奥克尼了,那可恶又可敬的盾兵曾是鳏夫,就像沃蒂失去了我。要是她过得不好,就把剩下那一半给她;要是奥克尼敢对她不好,对我那两个孩子不好,就教训他一顿。”

康诺特爽快地应承下来:“我就替你当一回宪兵。话说你真的不需要传个口信?”

“我说过,她们还是当我死了吧,我不想让她们无端端地既害怕又后悔。沃蒂再婚时我偷偷回去看过,娘儿仨活得挺好,这我就放心了。”

苦难改变了许多,但从未削减吕昂那近乎一根筋的热情。他抄起几件工具,说要去建新羊圈,却又让康诺特多留一会儿。废弃矿场的主人指向一排酒桶,那当中有原矿主的收藏,也有吕昂的私酿:“来都来了,随便开一桶喝个痛快,就当是补上我欠你那一顿了。”

见康诺特将贮魔水晶交给身旁的术士,他又说:“对了,其实哥罗德的矿脉并没有枯竭,我知道在哪儿。但你可千万得保密啊,我们还想在这待下去呢。”

目送吕昂和蝠魔们风风火火地离开后,康诺特扭头对赫尔汀说:“刚才你可真安静啊。”

“你和自己的老朋友说话,我插什么嘴。”赫尔汀走到酒桶前,凑近去闻他在矿道中就注意到的香气。“他说的没错,有时候丰饶的资源反而会成为祸端。六百年前哥罗德矿场就是争夺的焦点之一,平原联邦差点为此爆发内讧。”

说话间,他选中一瓶足够醇厚的烈酒,踱到旁边的旧木桌前径直坐下。桌面一直放着几个空酒杯,它们属于吕昂想象出来的酒友。

康诺特还站在原处:“你还真不客气。”

“你要拒绝旧识的好意?”

——分明是你想喝。

不过几秒之后,康诺特也坐到了赫尔汀对面,还主动拔开了瓶塞。他给赫尔汀和自己各倒了一杯,浓烈的酒味熏得他脑袋都有点飘。

康诺特浅尝一口,发现绵密的辛辣感和位于大陆另一端的绝岭的精酿有异曲同工之妙。对面的赫尔汀一下就灌了半杯,他想这大概是在较劲:“我算是明白了,但凡落单的吸血鬼,都对自己的‘同类’很不待见。你是这样,吕昂也是这样。”

“别说正直,一个懂得独善其身的吸血鬼都算特例,穷凶极恶、嗜血如命才是常态。”赫尔汀幽幽地注视着康诺特。“我觉得你的老朋友很幸运。一旦和成群的吸血鬼混在一起,无论他过去如何如何,再崇高的信念都将被扭曲和践踏。不是物以类聚,而是近墨者黑。”

“所以我很庆幸他从未堕落,我可以从他的眼睛看进他的心灵。也庆幸你没有杀了他,尽管你随时能做到。”

赫尔汀轻轻摇头,表示康诺特离目睹悲剧其实只差一步,但是:“你的选择也许是对的,康诺特。他‘是什么’并不能决定他‘成为什么’。”他将余下半杯一口气喝完,任由酒液灼烧自己的喉咙,再如炭火般温暖五脏六腑。“你不是个坏人。”

“或许你可以直接夸我是个好人。”康诺特立刻给赫尔汀续上了酒——他倒要看看对方有多能喝。

赫尔汀弯起嘴角,这是他当天第一次露出类似微笑的表情:“就这么希望被夸奖?”

而康诺特的脸皮一点不薄:“你就夸一下嘛。”

或许是久违的烈酒消解了术士的戒备心与傲气,使得更接近他本性的一面不自觉地显露出来。赫尔汀竟当真以严肃的口吻重复了一遍:“你是个好人。”深邃的“海妖之眼”正对着剑士火红的眼眸,叫人分不清他是认真的还是开了个玩笑。

这下反倒让康诺特不好意思了。他盯着自己手里的酒杯,只觉得脸颊发烫,一时忘了刚想好的调侃的话,索性迎着赫尔汀挑衅的目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康诺特想自己可能已经上头了,赫尔汀多半也是。而在这废弃矿场内,借着让大脑迷醉的酒劲,平日里以警戒性的理智控制所有言行的缰绳难得可以暂时松开一些。

于是,康诺特说:“我们不能干喝啊。不介意的话,就按照这里的玩法来——一杯酒,一轮问题,看谁先被放倒。”

“我同意。”

“那我先来。”不知为何,康诺特只觉得高兴。“我时常听你提起过去的某位朋友,我很好奇他是什么样的人。”

见赫尔汀没有说话,康诺特又问:“能说吗?介意的话就换个问题。”

“不介意。”赫尔汀摇头。“列夫·涅瑞托里斯,蛇山当地人,后来成了治疗师,也是学院大导师之一。我们都师从于捷尔罗尼·帕扬。我不擅长教学之外的烦琐事务,而他帮了我很多。他……不太像术士,除了学医必要的细心,他总是过于热情和浪漫,有的导师认为那是一种轻浮,但帕扬老师从未让列夫纠正过。”

“他好像对你很重要。”

赫尔汀挑了下眉:“你很在意?”

康诺特诚实地回答:“稍微有一点。他后来怎么样了?”

“战争爆发后,列夫是第一批支援前线的治疗师,直接到了交锋最激烈的东部战场。”赫尔汀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那里也是最早沦陷的。”

“……抱歉,我不该问这个。”

“无所谓,战争已经结束了。”赫尔汀低着头喃喃自语,明明还没到他提问,却已经机械地喝了好几口酒。

即使已经开始被烈酒熏得晕乎乎的,康诺特也知道应该让话题变得轻快一些:“他好像教了你不少东西,其中有没有装病逃学的法子?我不记得自己是否正经上过学,但总能听到这样的趣事,就连乔希也说他为了躲一位严格且无聊的文法老师,本想假装发烧,却被自己亲哥逮了个正着。他——赫尔汀,你怎么这样看着我?”

“没有。”赫尔汀斩钉截铁地回答。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康诺特,眼神里带着不必要的坚定,却也让他显得反应过度了。“没有这种事。”

康诺特觉得有些奇怪——就算赫尔汀再正经,难道堂堂首席大导师会为年轻时的小小把戏羞愧至此?但逐渐蔓延的醉意让他没有细想:“放轻松,赫尔汀,别搞得像被我审问一样,我又不是安涅克和他那群施虐狂小崽子。”

赫尔汀飞快地灌下整杯酒,便强行转移了话题:“该我了。除了我和刚才的吕昂,你还放走过多少吸血鬼?你会为此后悔吗?”

“三个,”康诺特竖起三根手指,“但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说实话,我曾经非常后悔——他们当中有一个欺骗了我,我在发现真相后折返回去杀了他;一个在不久后找上门来,恳求我结束她的生命;还有一个至今没有下文,我也不希望再见到他。”

“看来你在替桑兹亚平定叛乱时已经吸取了教训。听卡西尼耶说,你曾被称作‘屠夫’和‘刽子手’,他们把这视为对你剑术的赞美。”

康诺特苦笑道:“无论是谁,面对满坑满谷血债累累的怪物,恐怕也不会有什么优柔寡断的余地。”

“我的身上也有血债。如果人命能换算成砖石,我足以在耶卡洛筑起一面染血的高墙。难道只要不是成群的吸血鬼,只要能和你说超过三句话,你就会网开一面?”

“赫尔汀……”康诺特无奈地拖长了尾音,“别拿这事跟我抬杠,我自己都没想清楚。可以轮到我了吗?我喉咙都要干了。等等,这瓶怎么就没了?”

术士随手拎出另一瓶:“是酒杯太大了。给。”

康诺特接过酒:“嗯,这一瓶的味道更好,更悠长……告诉我,你们术士是否真的会因为魔药失去情感,还是说一切都是扭曲的求知欲所致?反正术士议会里的一个比一个魔怔。无意冒犯,我知道你是个例外。”

虽然不明显,但赫尔汀的语调和他的眼神一样,也有点飘了:“这不能一概而论。比如我的蛇山同仁顶多算性情古怪,我们只是不喜欢掩饰自己的本性和追求。至于现在这群……后辈,我不做评价,即便他们自称继承了帕扬老师的遗志。”

然后,赫尔汀一手托着下巴,一手给自己斟满酒,以受酒精影响而略显低哑的嗓音难得柔和地问康诺特:“为了找回自己的过去,康诺特,你到底愿意牺牲到什么程度?如果真相意味着对你信念的完全颠覆又将如何?”

后来再回顾这次对饮时,康诺特觉得自己是从这里开始醉的,因为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回答了什么,只知道又和赫尔汀有来有往地喝了好一阵,二人直接抛开“一杯酒一个问题”的规矩,只顾着将对方喝到桌子底下去。

喝了酒的赫尔汀既文雅又狂野——康诺特想不出其他形容,也觉得锡耶柯人大抵如此。他甚至直接叫了“提诺契卡”,还很不客气地调侃起来:“没想到你还挺能喝,最可恶的是根本不上脸,难道吸血鬼的血都不会往脑袋走?”

于是,已然半醉的赫尔汀突然抓过康诺特的手,将他的手背贴到自己脸颊上:“你看,吸血鬼的体温也会升高。”

尽管赫尔汀马上松手向后退开,又幸灾乐祸似的举起酒杯,康诺特还是愣了神:“你是故意的吗?”

“是你先问的啊。”

而康诺特断片前看到的最后一段画面,是赫尔汀摇摇晃晃地绕过木桌,从几乎睁不开眼的剑士手中抽出酒杯,挑衅一般喝光了最后一点酒。然后,术士托起康诺特沉甸甸的脑袋,胡乱抹去挂在他胡茬上的酒液,脸上露出醉醺醺的笑容:“你输了,所以我赢了。”

康诺特醒来时已是第二天的正午。他独自躺在矿场附近拓荒者新修的谷仓中,“熔岩”沉甸甸地压着他的肋骨。浮尘在倾斜的光柱中游弋,谷仓外除了鸡鸣,还有农妇忽高忽低的说话声,而赫尔汀早已不见踪影。

因宿醉头疼不已的康诺特躺在原地发了好一阵呆,才挪动右手去摸挂在腰带上的钱袋。看来他的当务之急是解释自己为何一身酒气地出现在这里。但比起这个,更难的是怎么向这里的农户隐瞒嗜血恶兽的真相,好让矿洞深处“穷凶极恶”的怪物们平静地生存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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