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诺特倚在马厩的立柱旁,从马槽中随手抽出一根干草,将它捏成长度相等的几节:“纵有重任在身,休息也是必要的,养精蓄锐总比过度紧张好得多。况且帝国内乱已经平定,作为贵客谨遵规程借道于大路,基本可以放心。”
“‘贵客’啊……”想到方才驿站主管的冷漠态度,卡西尼耶苦笑着摇头。“就当是吧,心里再怎么难受我们也没法直说啊。”
“态度的话,他们对自己人也这样,甚至更糟——安涅克说的。”
卡西尼耶耸动了一下肩膀:“这都不打紧,反正我只想快一点到海西王国去。如果那位葛琳妮王后真能帮助乔沙利亚王子,就算累死也值了。”
“在这里累死还太早了,乐观一点吧。”康诺特调侃道。他早已看出侍卫长为何表现得如此卖力——在恪尽职守之外,补偿错误的心态占了相当的比重。而细究起来,康诺特自己也难辞其咎。“……你还在为半月谷的事情愧疚?”
卡西尼耶点了点头。
同样心怀愧意的康诺特沉下了语调:“要不是我一时疏忽——”
“我知道,你带来的术士提到过那根腐食魔的骨头,但没第一时间发现病征就是我的责任。”侍卫长打断他的话,“事实是一回事,怎么想就是另一回事了,我实在没法说服自己。幸好我主给了我这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她压根没给你定罪,康诺特想。
这时,卡西尼耶扬起头,开始想象这趟远行的目的地:“王后兼宫廷术士之首……那得是怎样一位人物啊。我主和她有过几次书信往来,也说王后和术士议会素无瓜葛,应该是信得过的。”
“但心里还是没底,对吧。”
“那是自然。一没带珍奇国礼,二没有使节随行,三没提前约定访问细则,而且就连我自己都不完全清楚这一趟的真正目的,一切只能看她们之前究竟沟通了些什么。”他又看向康诺特。“你以前好像在海西待过?”
“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康诺特叹道。
卡西尼耶笑了:“你用了两个‘很久’,那应该真的隔了好些年头。从沃珐罕的东南角到西北角,多少人一辈子走过最远的路加起来才比得上你那一趟。”
“我又不是从格拉塔直达灰岩城,中间绕了数不尽的弯路,不知不觉就把多少人的一辈子熬过去了。”
“那里的生活怎么样,你还记得吗?”
“既是最好的,也是最糟的。”康诺特将折断的干草投回马槽,把身体重心移动到另一条腿上。“总的来说不错,但待久了脑子会变迟钝——当地人比帝国散漫许多,好像从来没什么需要操心的事,日子只要勉强能过就行。其实我有点想念那种感觉。”
“那就当是故地重游吧。”卡西尼耶最后摸了一把马头,又将粘在外衣上的草屑拍掉。“好在你也来了,我们至少可以分担彼此的压力。去年那趟真是辛苦你了。说实话,我本以为这次能多一位靠谱的术士同行,至少得是个治疗师,虽然我对这类人还是有些……改不掉的成见。但你也知道,那次多亏了你的朋友。不过,既然你说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我们也不好再强求人家,更何况他本就不是公国的子民。我主向来尊重客人的想法。”
康诺特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茬,而卡西尼耶也不太在意:“唉,要不是担心王子生病后身子骨没以往那么结实,加上海西王庭可能有魔法干扰装置——隔了大半个沃珐罕,谁知道那边有什么东西——我都想找位能力强大、背景可靠的术士帮忙抄个近路。”
“你是说用传送术?”
“没错,就像罗西娜那样,”卡西尼耶耸了耸肩,几乎是自嘲地苦笑了一下,“那挨千刀的叛徒可擅长这个了。对了,王子这会儿又在干什么呢?”
“和安内尔打牌。准确说是在教那孩子打牌,不过是按别处的打法。”一想到年轻骑士面对陌生规则手足无措的模样,康诺特差点没憋住笑。“乔沙利亚王子的精力实在是过于充沛了,他都不会累的吗。”
而卡西尼耶直接笑了出来:“年轻人不都这样,那可是人一生中最坐不住的年纪。像他这样活泼但懂事的最好;次一些的顶多是瞎寻思,但不会到处干傻事;再次的就该闯祸了,人们大抵如此。你呢?”
康诺特摇头:“我不记得了。”
面对眼前这位不速之客,就算是安涅克也很难不感到惊讶,只是近乎本能的掩饰盖过了短暂的诧异。间谍总管搁下笔,扶着桌沿站起身,向赫尔汀摆出一个恭请就座的手势:“我记得你说过,要等蛇山学院重建过半,你才会和我们商定下一步合作的具体事宜,而不是一声招呼都不打就闯进帝国重臣的官邸,直接把名单拍在桌上要我放人。”
赫尔汀仍站在原地:“我改变主意了。”
安涅克从术士纹丝不动的表情中觉察出了一丝愠怒,并判断正是这种愠怒驱使着对方直冲加弗兰帝国的首都——他向来精于此道:“你在生气。”朗德侯爵迎着更加尖锐的视线,仿佛在享受那冰冷的凝视。“幸好不是在生我们的气。康诺特没有出现,难道你们闹翻了,一气之下才跑到我们这儿来?”
“名单上的这些术士,到底能不能放?”这回赫尔汀的语气更重了。
见赫尔汀不愿搭茬,安涅克也识趣地不去戳这个痛处。他扫过那一连串名字,很快有了明确答案:“我的确有权赦免他们,也不介意动用这个权力。不过其中几个是放不出来了,只能挖出来。”
“我知道你已经处死了一部分,那些人我没列进去。”
“啊,除了被处以极刑的,还有少数计划之外的死亡。”间谍总管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个别审讯官的确有本末倒置之嫌,我正在教育他们应该将刑罚视作手段而非目的,获取全部真相、让罪人真心忏悔才是最重要的。”
赫尔汀顿时眉头紧锁:“你的手下弄死了自己的囚犯。”
“我的朋友,你是做过教书匠的,应该知道对待年轻人要有耐心,要给他们犯错的机会。但放心吧,我已经及时止损了,这类蒙受不幸的重犯很少。还有些罪犯仍需进一步审讯和秘密处决,他们知道的太多了。”说话间,安涅克将属于死者和将死者的名字一一划去,再随手添上几句话和一方印章,把已经变成特赦令的名单递回给赫尔汀。
术士看过后,虽面露不悦,但还是点了头:“也行,够用了。”他毫不掩饰对安涅克这份豁达的怀疑。“你先以你君主的名誉起誓,承诺不会撤销这份特赦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