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你对我有很深的误解。事实上，我对术士从无私怨。如果对帝国构成威胁，我会毫不犹豫地消灭他们，就像在纸上划掉几个名字；反之，如果放过他们对帝国有利，我当然也会照办。如果我真打算反悔，怎么发誓都没用。说吧，你对这些暂时捡回性命的术士有什么打算？”

赫尔汀终于坐了下来。他盯着安涅克的眼睛，咬字清晰，重点分明：“你们想排除术士议会的影响，这很简单。让他们转而服从于我，或者就目前情况而言，服从于我和你们的帝国皇家学院。然后，让蛇山重新成为沃珐罕魔法研究的核心，至少是第二核心。”

朗德侯爵沉默半晌才说话——他对索钦术士的野心并不意外，其计划更与他的长期策略不谋而合，只是赫尔汀来得太早，道出的“宏愿”也太过直白：“这胃口可真够大的。”

“我会说服他们同意合作。他们早已知道我的名字，之后则会真正认识我。知识、信仰、强者的伟力，术士总会因其中一或两项选择屈服，这和酷刑一样管用。说得好听些，他们将‘改信’。如有必要，我也能让这些术士为你们所用，至少不会像过去那样处于敌对状态。”

“也就是说，你将正式臣服于加弗兰帝国。”

安涅克的出格之语已很难激怒赫尔汀，他再也不会让对方借自己的愤怒取乐：“只要能复兴蛇山，我甚至能向最卑劣的恶棍出卖自己。”

“我正好认识不少恶棍，一个赛一个的人渣，需要介绍给你吗？”

“安涅克沙里斯·勒纳，伊赛尔的同党骂你还是骂轻了，索钦方言里有更恰切的形容。”

“你倒是说啊，好让我长长见识。”

“……”

“然后呢，你到底想借这股力量干什么？”

“在湮灭降临之前拯救一切。”

安涅克收敛起嘲讽似的冷笑：“把话说清楚，赫尔汀·弗列沙维叶。”

此时赫尔汀却惜字如金：“对你而言，知道这有利于增强帝国实力便足矣。你的皇帝已经有过承诺，你尽可以向他求证，但不要随便追问我不想回答的事情。”

安涅克紧盯着赫尔汀深不见底的眼眸，小声叹了口气：“晚些时候我会带你去夏厅，让皇帝陛下了解你的计划，接下来该做什么也能尽快有个章程。不过现在且容我再提一个问题，放心吧，和你想要保守的秘密无关。”

“说。”

“你是不是真和康诺特闹翻了？”

当同伴敲开房门招呼他换岗时，骑士安内尔松了口气，又急切地小声喊道：“库斯快来救救我，你昨天到底是怎么赢的？王子殿下太难对付了。”

库斯脸都白了。他慌乱地上下甩动手掌，又使了好几个眼色，暗示侍卫长就在自己身后不远处，让安内尔小声点——只有卡西尼耶不在的时候，他们才敢摘下严肃克制的面具，遂王子的愿表现得放肆些。

“怎么，终于要出发了吗？”乔希伸长了脑袋问道。

库斯站在门外，中规中矩地行礼：“是的殿下，马已经换好了。”安内尔马上站起身，和刚走进房间的卡西尼耶一同将打包好的行李放回车厢。

二人赶车，二人驾马随行，而康诺特陪着乔希坐在车里，这是他们的常规分工。马车摇晃间，乔希又将牌掏出了出来，想让康诺特陪自己再打两轮。

自从赫尔汀教了这种蛇山学生琢磨出的玩法，乔希一直沉迷其中，恐怕还需一些时日才能将兴趣转移到别处去，康诺特也只能顺着他的意思来。

见康诺特出牌时犹犹豫豫，乔希故作老成地摇了摇头：“你是真不会这种打法啊。”

“没办法，赫尔汀又没教我。”

“你们居然不打牌？！那你们私底下都聊些什么啊，攀比谁更能保守秘密吗？”乔希吐了吐舌头，“其实我还是跟赫尔汀玩得最尽兴，就是苦了卡西尼耶那榆木脑袋。”

少年略显错位的惊讶反倒让康诺特摸不着头脑。而听他提起赫尔汀的名字，如同被一根扎着钉子的鼓槌直敲心脏，每一击都在提醒自己“逃避问题不是办法”。

康诺特将牌收起叠好（乔希见状还嚷了句“不打了？”），平静地看着乔希，轻声问：“你们在半月谷那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怎么又是这个问题，我这不是已经没事了吗……被那根骨头坑得生了急病，发烧，一觉睡了两天，被赫尔汀治好——我都说过几遍了。”乔希仰着脑袋往后一靠，难得露出一点厌烦的表情。“康诺特，我发现你最近有点奇怪。”

“你可算发现了。”剑士似笑非笑的模样看着有些陌生，和以前相比多了几分疏离。“你好像在发困，累了就直接睡吧。”

乔希将歪到软垫上的上半身摆了回来，单手托着下巴，好奇地问道：“与其向我打听当时的事情，不如直接去问赫尔汀，那会儿我基本都睡过去了……这次去海西王国也是。既然要和术士打交道，怎么偏偏没叫上他？”

也许是乔希的错觉，康诺特向来如灯塔般明亮而坚定的眼眸中，竟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动摇：“因为我害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