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区周围已经没有变异生物的踪迹;在剿灭盘踞当地的幽魂母体后,它所支配的游灵也随之消散。但死一般的寂静和怪物的凄厉啸叫一样,都叫人心神难宁。这个死亡世界几乎听不见虫鸣,就连短暂的夏天亦是如此。而且,所谓夏天也不过是比平常稍微暖和一点罢了,他们自降生以来就一直置身于从未开始也无法结束的漫长寒冬。
“为了这一刻,我们失去了十二个人。”弓箭手推了推扁平鼻梁上破碎的单镜片,毛茸茸的猫脸皱成一团。她烦躁地晃动剩下的半截尾巴——早些时候又被烧焦了一块——粗壮的尾巴尖仍在不自觉地逗弄着点点火星。“但愿这样的牺牲是值得的。”
她的同伴都没怎么说话,频繁的死亡已让他们感到麻木,最后只剩这名猫型兽人自己喃喃自语:“必须是值得的,不然我们做这么多又有什么意义呢。”
留在篝火边守夜的只有寥寥几人。小队的大部分成员已散在稍远处的宿营地沉沉入睡,剩下的则都到了地下室——那里是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唯一有条件进行手术兼仪式的地方。
说是“有条件”,也只比别处干净一些,厚重的圆形铁闸门曾将杀死无数生命的可怕物质隔绝在外,又可以把任何无法预料的后果扼杀在地表之下。时间不等人,他们必须赶在龙魂石失去活性之前将它植入新宿主体内。
除了敞着胸膛躺在临时手术台上的黑发男青年,其他人又低声交谈了一阵,最后只留下年长的医师、两名术士和这支队伍的领袖。
其中一个术士已在四角画好了法阵,而他的搭档——一名失去双眼的中年女人——徐徐席地而跪,陈旧的皮革外套上披着灰扑扑的厚重斗篷。她开始低声祷告,颤抖的声音比烛光还要暗弱,却凝聚着将掌控在场众人一部分命运的力量。
领头者站在门口,面色阴沉。提出这个计划的人已在半天前死去,作为接班人,除了硬着头皮继续下去,他别无他法。
医师低头审视他将要下刀的部位,也审视着青年异常平静的面容:“你确定要这么做吗,孩子?”
青年回望着他:“是的。恕我直言,只有我冒得起这个风险。”
“可我们说不准会发生什么。没有先例,没有理论,只有迫不得已的尝试。也许这一次你真的会死。”
“您怕死吗?”青年反问。
老迈的医师摇了摇头,他身上的武器与简陋铭牌都证明他同时是一位经验丰富的战士,救死扶伤只是他职责的一部分:“不,我们早已习惯与死亡为邻。”
青年笑了:“那我更没什么好怕的。”
“你并没有这个义务,”领头者插了一句,“现在是最后的机会,你还可以拒绝成为我们的武器。况且我们根本没有把握。别说五成了,连三成都没有。”
“不要把我的主观意愿排除在外,‘老大’,别忘了我和你们一样,有向歌瑞尔复仇的充分理由。行了,请您动手吧,再拖下去我可能真的会怕。”
医师不禁苦笑起来:“好久没听你说这么多话了。这又不同于以往,只要给你来记痛快的就能免掉养伤的麻烦,别太心急了。”他看了眼盛在附魔容器中的龙魂石,它的光芒正变得越来越微弱。“我很庆幸你能和我们一起在两个世界之间行走,直面每一场命运的风暴。也许我们再没机会交谈了,至少告诉我你的名字吧,哪怕是现取一个。”
青年犹豫片刻,还是摇了摇头:“抱歉,我真的没有。在替罹难的故乡完成最终复仇之前,我也不认为自己有资格获得名字。”
“唉,真是个执拗的孩子……”医师叹了口气,示意青年灌下半瓶特制麻醉剂。
药效发作得很快,青年的视野很快就模糊下来,知觉渐渐远离他的身躯,大脑里的思维却仍然活跃。医师随即向另外三人示意仪式开始,女术士的吟唱陡然变响了。
然后,他拿起消过毒的剔骨尖刀,一边深呼吸一边俯身靠近青年的心脏,低哑的嗓音微微颤抖,手却出奇的稳:“……很快就会结束的。你先忍耐一下——”
***
康诺特在胸膛的幻痛中惊醒。他猛吸着气,恍惚间伸手往身前空挥了几下,试图挡住将要刺进自己胸腔的利刃。而当模糊的视野变得清晰,他马上停止了这个无意识的动作。他按着跳动不息的坚硬的心脏,后知后觉地发现额头淌下的汗水已经渗进自己的眼睛。
自从在罗西娜的藏身处摧毁那枚神秘龙鳞之后,康诺特就偶尔会梦见一些奇怪的画面,那些面目模糊的人影、断断续续的话语如鬼魅般出现又消失,让他摸不清自己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
只有互相交错的感觉在他心头萦绕:狂热、愤懑、悔恨,以及失乡之人的强烈孤独。
屋外的雷声雨声还是很响,几乎盖过了隔壁卡西尼耶和乔希交谈的声音。康诺特坐起身,确认自己还待在旅舍昏暗的房间内。只见盘腿坐在墙根的索林只抬头看了他一眼,便又低下头去,借着窗后透出的一点光线缝补袖口的破损处。
其实现在天色还早,他们不久前刚用过午饭,但厚重的雨云已填满天空,只给大地留下无边无际的潮湿暗影。
库斯冒雨小跑着穿过庭院,回到他们暂住的房间外,康诺特可以听见他跟安内尔打招呼,又敲开隔壁房门把卡西尼耶叫了出去。
“我刚打听过,去泽雷杜穆赫的大路果然被淹了——更远处还垮了一座桥,所以商旅都滞留在了镇子上。”库斯说。“有人说往东南走倒还行。”
卡西尼耶“啧”了一声,脸马上拉了下来:“选绝岭那条小路?开什么玩笑。”
库斯的声音降了下来,语气也不太确定:“我也觉得太离谱了。但那边确实还是通的,这次雨季对绝岭的影响好像不大。而且有赶在洪水泛滥之前抵达这里的行商说,联合城邦南边最近在闹叛乱,他们离开的时候刚开始打,应该是因为教区征税的事儿……”
门廊上漫长的沉默告诉康诺特,此时卡西尼耶正在犹豫。然后,他听见侍卫长叹了口气,如他所料打开了这边的房门,一边摇头一边走了进来:“康诺特,索林兄弟,有件事儿我们得商量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