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今日无论如何也叹不出一口气了。
碗里的残烛摇晃着,宛如他现在单薄的身影。
缓缓伏下去。
江风割裂烛火。
“别的竹叶青不喝,是想喝我这竹叶青吗?”
李寻欢忽地睁开双眼,烛火仍是黯淡的。
可他的对面却坐了一个人。
——又是梦吗?李寻欢苦笑道:“我的肚子像我的酒壶一样,只装得下一种竹叶青。”
“酒伤肺,茶养心。”
“真君是来超度我这个酒鬼的?”
“看来你只有这嘴没变,一样的毒。”杨戬放下茶盏,语气如曾经那般悠然,可他的眉头紧皱着,顿了顿问道:“你这十多年似乎过得并不怎么好。”
他目光凝视着面前这个头发蓬乱,衣冠不整,看起来是那么落魄、憔悴的人。
但杨戬知道这个人,脊梁仍是挺拔的,心仍是热的,手仍是有力的。
所以他什么也没问,也没有责备,只是端起青瓷盏——里面是竹叶青。
李寻欢没抬头,却还是问着十三年前一样的话:“神也喝竹叶青么?”
“神喝人间苦。”杨戬答的却不是十三年前的调侃,他额间流云纹流转着光华,却在触及对方枯槁面容时暗了几分,“比如你盏中这杯。”
杨戬道:“那些未瞑的瞳孔,未尽的哭声,未全的白骨,便是我的痛苦。”
“你们痛苦之时,我便痛苦,恰如此时。”
世间必有痛。人或神,皆不能免。活着会比死更痛?也许如此。但只有活着,才有刀劈苦海的力气。
“但是,我们依然还有信心。”
“什么信心?”
“对希望的信心。”
“为什么?”
“只要活下去,就有希望。”
李寻欢笑了笑,终究叹了一口气:“希望如此,可我似乎找不到我的归处了。”
——一个心没有归处的人,即使有希望又有什么意义?
杨戬道:“不,你有。”
“一个人总有他应该做的事,这就是他的归处。”
“无论欣然与否,痛苦与否,总有一种力量促着他去行进。”
就像迷途的浪子终会回家一样,心也一样。
他起身,流云纹在额间一闪:“也许是爱,也许是责任。”
“仍有人惦着你——岷江畔你欠我一诺。”
李寻欢沉默,花落无声。
良久,他苦笑道:“我这样的人,不值得神明惦记。”
杨戬淡淡道:“神不管值不值得,只管诺言。”
“——汛期要到了。”眨眼间不见人影。
风声如刀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