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那我来当你的支流,可好?”
江风拂过,杨戬耳后的痕迹微微发烫,像被李寻欢的目光灼烧。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人,竟在心疼他。
不是敬畏,不是祈求,而是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心疼。
这种感觉太陌生,也太久远,让他本能地想要后退。可偏偏,李寻欢的手还搭在他的腕上,温暖得让他无法挣脱。
"杨戬," 李寻欢眼里满是温柔,低声道,"你其实…… 可以为自己活一次的。"
杨戬一愣,良久他缓缓吐息:“我知道......”
李寻欢从怀里摸出酒壶,仰头灌了一口,然后递到杨戬唇边。
风突然大了起来。
此时他正侧头躲避,一个不稳,酒液沿下颌流入衣襟。
“现在你也沾染了我的酒味了。” 李寻欢晃了晃酒壶:“你看这酒,酿它的人希望它被喝掉,而不是供在神龛里发霉。”
他伸手替杨戬拂过被风吹杂乱的卷发,指尖蹭过耳后胎记。
这次杨戬没有躲。
“所以,我也希望你快乐,幸福,而不是活成一座石像。”
白鹭掠过水面,叼走最后一缕雾。
清溪奔快,不管青山碍。
正午。
一切都热起来了。
白气直直的洒在街道上,人们熙熙攘攘的挤在街道上。
李寻欢和杨戬走进一家热闹的饭馆。
他们点了一只藤椒鸡,一份甲鱼羹,一碗酒骨糟,一碟清炒油菜苔,两坨红糖糍粑,一壶桂花米酒。
不多不少,既不寡淡,又不铺张,正好适合这两个男人的胃口。
“蜀椒麻味正衬得这鸡肉的爽口,而底下的辣米油(茱萸制)又添了鲜香 ——” 他故意拖长尾音,筷子尖在鸡块上轻轻一挑,红油顺着纹理滑落,“二郎,你尝尝?”
杨戬没动。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岷江的水光映在他眼底,像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界限。
李寻欢笑了,筷子一转,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羊肉,在阳光下透出琥珀色的光泽。
“我听说,后蜀孟昶挑剔肴馔,花蕊夫人便用酒曲红姜同羊头共煮,撒花椒、茴香、盐于其上,再以石头压紧,以酒淹之入味,随后切如纸薄,风味无穷。” 他顿了顿,筷子尖递到杨戬唇边,“是不是比神坛上的冷肉好吃?”
杨戬的睫毛微微一颤。
他抬手去接,可李寻欢的筷子却往后一撤,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张嘴。”
他的指尖僵在半空。
他本不该如此。
不该贪恋这温度,不该……
可此刻李寻欢的筷子已经抵在他唇边,藤椒的麻香混着酒气,像一场温柔的侵略。
杨戬终于张口,咬住了那块肉。
李寻欢的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可还没等他开口调侃,杨戬的筷子已经疾如闪电,夹起一块红糖糍粑,直接塞进他嘴里。
“礼尚往来。” 杨戬淡淡道,可耳后的胎记却微微发烫。
李寻欢闷笑,舌尖抵着甜糯的糍粑,含糊道:“二郎喂的,果然更甜。”
杨戬的手指在桌下攥紧,可他什么也没说。他垂眸,端起酒杯,桂花米酒的乳白色液体在盏中轻晃。
“敬你。” 他低声道。
李寻欢挑眉:“敬我什么?”
“敬你……” 杨戬顿了顿,“…… 还能笑。”
李寻欢的笑容微微一滞,可转瞬又恢复如常。他举杯相碰,酒液在碰撞时溅出几滴,落在杨戬的手背上。
温的。
像凡人的眼泪。
李寻欢仰头饮尽,喉结滚动,酒液滑入喉咙时,他的目光却始终没离开杨戬。
色是浊的,花是干的,可入喉却比那贡酒更加鲜美甜蜜,杨戬看着盏中的乳白色液体想到。
酒,的确很奇妙,有时能让人兴奋,有时却又能令人安心。
而人和酒一样,有的能让人痛苦不堪,有的却能让人快意开怀。
“这酒是不是比贡酒甜?因为有人陪你喝。” 李寻欢轻笑,"酒这东□□饮是苦的,共饮才成欢。"
板田何事犁来早,转眼地头活路忙。
可午后的风是慵懒的,会赖在人身上,好叫人歇一歇。
李寻欢已经喝空了三壶桂花米酒。
他的指尖轻轻敲着杯沿,目光落在杨戬的侧脸上,阳光斜照,勾勒出神明锋利的轮廓,连睫毛都镀了一层金边,像庙里供奉的塑像,完美却冰冷。
酒之一物,真奇妙,你越不想喝醉的时候,醉的越快。
“二郎,” 李寻欢渐渐合上了眼,声音里带着懒散:“你说…… 神会不会醉?”
杨戬的手在酒杯边缘一顿,却没抬眼:“不会。”
“那真可惜。醉一场,才知道自己最想要什么。”
杨戬终于抬眸看他。
“你想要什么?” 杨戬问。
李寻欢轻轻摩挲着杯壁,像是在抚摸谁的脸庞。
“我啊……” 他拖长了音调,忽然倾身向前,手肘撑在桌上,凑近杨戬,“我想……”
他的语气带着酒气,温热地拂过杨戬的耳畔。而比这缠绵的呼气更要命的,是极近的距离。
只需稍稍侧头,就能...。
杨戬没动,可背后的断锸却突然震颤,发出细微的铮鸣。
李寻欢像是没听见,继续低声道:“…… 想带你走。”
杨戬愣在原地。
他一向自持冷静的脸色终于被打破。
可此时李寻欢却已经靠回椅背,仰头灌下最后一杯酒,然后伏倒在桌上,再没有动作。也看不见神明那一瞬的本相。
李寻欢闷闷道:“可惜啊… 我醉了,说的都是胡话。”
杨戬的指节攥紧,又缓缓松开。
窗外,岷江的水声滔滔,像是千万人的低语,又像是神明的叹息。
良久,杨戬道:“凡人…… 带不走神。”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江水吞没。